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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3, 2010

壹报冯正虎长篇访谈
公民教员讲义之九
依法而行的中道力量
——中国维权运动方向与方法

冯正虎专访/采访、整理:翟明磊
电子版阅读地址
http://docs.google.com/View?id=ah8fr8rq79gn_75cq3b9zf4
http://ping.fm/BlJzP
访者感言:
九十多天的成田机场抗争中,冯正虎成为一个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与上海市政府有何过节,有关部门为何害怕他回国?他 为什么坐过牢?为什么他能成功?
他的智慧信心来自何方?
整个冯正虎成田机场事件中,国内媒体鸦雀无声,靠网民与推友的力量才得以成 功。如今冯正虎回来了,公民独立媒体壹报与冯正虎进行长篇访谈,请这位出色的公民教员讲讲自己的故事。
这个精彩的访谈共二十五个章节,四万字。
我想说的是:中国人没有救世主, 只有靠自己,所以从奥巴马身上你看不到中国的希望。而从冯正虎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希望所在,上海有奇男子,中华有真义士,这是公民媒体《壹报》愿意冒风 险发表冯正虎长篇访谈的原因。
中国面临的巨大困境不是冯正虎一人的,所有的中国 人,包括政府与强权部门都在困境中迷惑,而冯正虎是一个不惑的人,他看出了中国的出路。在社会的溺水处境中,冯伸出了一只手。
(此访谈做了长时间的准备,除 《王者归来》章节,其它访谈来自于冯正虎成田事件前与笔者长达八小时的采访纪录。八小时采访,冯正虎对壹报敞开心扉,细说辛酸。今日发布,不仅是壹 报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中国维权史的一份重要纪录)
有时批评朋友比批评你的政敌更难 ——冯正虎
(壹报冯正虎访谈之1)
王者归来
壹报与推友:欢迎你,老虎,你回国让大伙的春节分外开心。野夫还写了个春联对子:“虎气必催天地色新,海上欣迎冯正虎。猿声难挽江河日下,人间笑看网评猿。”朋友们说要建个博物馆,把你回国抗争的文物都陈列一下,搞一个网民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冯正虎:整个事件在我设想中推进,我唯 一失算的是没有想到过境处买不到吃的。结果我四天一点东西都没有吃,靠自来水为生,饿了四天。你知道过境处虽然是两国中间地段,但其实是日本政府的地盘,在这 个地方过去是大声说话都不行的,何况我要呆下来呢,所以我很小心。一开始陈巧文给我送来了电热水器,但我不用,还是喝生水,为什么?我必须小心,根基未 稳,要防止日方借此驱赶我。何况这是一场戏,所以我还是坚持十多天喝生水,在留下来与生命健康两者我选择了前者,直到月底媒体有大量报道,我知道我可以呆 下来了,才用热水器烧水,吃方便面。
分寸感非常重要。
壹报:还记得那只小骆驼吗?
冯正虎:哈哈,艾未未送过来时,那时我 还不知道这叫草泥马,还以为是小骆驼呢。
人在那个孤单的地方,真的,对一些没有 生命的东西都会有感情。我抱着草泥马,心想正好我需要一个枕头,就把他垫在头下,但又怕弄脏它,就铺了一块毛巾。每天对着它,好象一个伴,有很多话要说。 后来我把他又放在抗议牌边,他守在那,吸引了很多眼光。
推友:你的抗议牌是越搞越多啊!

冯正虎:最早我只有在背心上写几个字,用的抗议牌子就是买的新T恤衫的衬纸,也就是一块硬板纸。后来才 多起来,一开始没有人评论,我就化名舒文,评论自己。自立者,天助之,就是这样的。
推友:坐在过境处,每天是什么感觉?

冯正虎:后来有许多人关心我,我称自己 是被全世界宠爱的孩子。一开始可没有。你想想,每天上万人从你面前经过,上万人的眼光刷刷地注视你,没有人会知道你曾是大学教授,许多人是当你是乞丐一 样,没有定力,你是不能坚持的。
我有时在边上柜子上打电脑,背向游客, 也观察他们。大多数人都认为我是被日本拒绝入境。根本想不到是中国不让入境。
有个中国人站在我牌子前,很肯定地说:“这个人肯定是日本不让他进。”我也冒充游客,并排站在他边上,拍拍 他,指着牌子说:“喏,不是这样的,是中国不让他进。”他一回头,一愣,说:“啊,就是你啊。”
壹报:你说:中国公民从此站起来了。最近坏消息很多,而你给我的印象是比以前更开朗,幽默了。
冯正虎:这次最大的收获是:他们没有认真,你又何必认真,维权可以用一种快乐与娱乐的方式进行。
在成田机场,他们希望看到我出错,我只要一步错了,就危险,只要我在网上抱怨体制,反共产党,他们就有理由不让我回来了。但我一步步走过来,就是为自己维权,他们就没办法了。我说我要回国,就是争取回国权,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急,因为也没有什么人一定要盼我回来,我回来又不搞政治活动,又不组党,回来我还是继续为自己维权,所以我不急。
事情差不多了,我说我还舍不得离开,我要开个新闻发布会,还要和机场的朋友们一一告别。当我宣布要离开机场了,中国驻日大使馆的人也很高兴,本来他们还要来看望第四次。
壹报:为何日本政府一开始没有表态,拖了这么长时间。
冯正虎:两国政府之间有肯定有商议,有默契。但日本政府没想到拖那么长时间,我就把这个事情变成日本国的主权问题了。时间一长,日本政府就会害怕。为什么,日本是民主国家,有两个党,执政党不管这个事,在野党就会拿这个事做文章。后来日本媒体都来报道了。我就知道有希望了。
一开始日本政府不发声时,我对送文件给我的机场官员说:“现在是中国政府与日本政府在谈恋爱,你要知道,人在谈恋爱时,智商都是很低的。他们把我放在这儿,他们都不急,我们何必管他们呢。”
壹报:同意入境是中央政府的意见吗?
冯正虎:当时,中国驻日大使馆领事转达上海政府的三个答复:1.上海政府不存在赔礼道歉问题:2. 同意你回国,先入境日本再谈回国的具体时间;3. 看你表现,再研究决定你去看世博会的问题。其中已谈到同意我回国。当然最后让我入境肯定是中央政府的决定。
壹报:第三点很有趣,好象一个大人对孩子说:看你今天表现怎么样,作业做得好不好,再决定明天带不带你去不去动物园。政府把我们公民当小孩一样。
冯正虎,哈哈,他们真以为我对世博会有兴趣呢。也许真的可以把我当作在日本的世博会形象代言人呢。如果他们这次不让我回上海,我还想到了下一步。就是写信给上海市政府,有关部门不是把上海访民当作世博期间不稳定因素吗?那就让他们把上海几千个访民送到我这儿来,我保证在入境处帮他们维持,管理得好好的。哈哈。
后来想一想,往好里想,他们为什么要给我安排回国日期呢,也许真的要送我一张机票,送我看世博会呢,也许安排我坐主席台呢?那么真是我误会他们了,哈哈。
推友:网民还给你起个外号,中国第一块殖民地的总督。
冯正虎:这是上海维权人士马亚莲起的。她说我在过境处占了一块殖民地,当起了总督。
推友:你怎么和他们谈的。
冯正虎:我说我回不回国,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东西。回国权是不可以谈判的。不谈判对我有利,对你们大使馆也有利。对我有利,因为如果要谈判,你们会让我做出什么保证,限制我行动。对你们有利,是因为回国问题是国格,如果这个都要谈判,国家没有面子。
至于党内追不追查一些官员的责任,是你们党内的问题,我不会过问,也没有兴趣。我何时回国,则由我自己决定,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回国。这就是我和他们谈的东西。别人会猜,你能回来,一定是达成什么协议,没有的。
壹报:如果这次还是不让你回来,你有没有想到第二手的方案。
冯正虎:很简单嘛,听他们的,他们送我到哪,我就在哪呆着。哈哈。
我觉得中国大使馆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大使馆离机场来回四个小时轻轨车程,他们来了三趟。我后来又在推上发了一条:意思是说朋友们送了我很多食物,我要带回来留作纪念,如果还是不让我回国,我在成田机场还可以继续吃。大使馆的人就找到我说:你这样发推不好嘛,引起误解,我们又没有说不让你回国。
所以说我们党英明啊,最后把我都感动了,我就回来了。哈哈。
壹报:这次你为何能成功?
冯正虎:无赖怕什么?怕刁民,我就是这样一个刁民,我把自己一个知识分子降到很低很低,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接近国际乞丐了。他们就拿我没有办法了。有人说你不害怕回来后被报复?我没有什么好怕的。第一,我这九十二天,得到很多快乐,我不生气,有什么气好生的呢?第二,我又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我就是维护自己权利,有什么好怕的,我做的都是合法的事。第三,何况中央支持我。
老实说,上海的有关部门是没有同情心的,他们绝不会因为同情放你回来,他们尊重的是实力。我是有实力的人。他们很奇怪,过去说我是中国的戈尔巴乔夫。还说我内心是反共的。我就笑,“哟,我内心反共,你们都知道,内心反共是个什么罪名?”
推友:我们还有担心,有人往你食品下点毒。
冯正虎:我不担心,为什么,他们做贼 心虚,心虚的人是不敢这么做的。再说在日本的地盘,日本人最讲证据,警力能力最强的国家。查处起来很方便的。如果我九十天什么都担心,就没办法呆下去了。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因为同样没有发生,为什么不往好处想呢?我们比赛的是大智慧,不会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我想人们都是好心的,我就放心地吃。最后水果多得吃不掉,有些都烂了。每天吃维生素片。空姐还送寿司、三明治、比萨饼。加拿大空姐,美国空姐,台湾空姐最热心。
九十二天里我感冒过一次,真的很难受,但我没有写出来,我不想把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展示给别人。我剃胡须,给别人一个整洁的形象。记者每次和我谈谈都笑得很开心,我带给别人快乐,这就是快乐维权。有关部门看我这么快乐,也没办法了。如果我处处说自己很惨,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干得很有效,我才没有那么笨。
是他们把我逼成一个国际名人,结果各方面的人都来看我,这九十二天把我变成各种势力认同的、统一战线的人物。我开玩笑说,如果各方面都不想打架了,我可以做一些统战协调工作,或许方方面面都能说得上话的。哈哈。
壹报:许多人对你这次能不能回来都没有信心,还有朋友要送你简易淋浴器想让你长期扎根机场,大约只有向晖打赌你能回来,还赢了二百美元。不过我看到你戴着圣诞帽的照片,已感到了胜利的气息。
冯正虎:我始终相信自己能回来,我是坐过牢的人,在方寸之地的斗争,我最熟了。最后连日本的流行杂志都来采访我,还让我倒在地上摆姿势。我玩得很开心。
上海当局从来没有说过不让我回来,所有的行动都是不敢公开的。这就是希望,就象我在上海,他们不敢合法抓我,只敢穿便衣绑架我,这说明什么?他们害怕,害怕法。有害怕就好办。
现在国家在中央层面制定了一些不错的政策、法规。但地方政府不执行,中央领导者抱怨政令不出中海南,那好,由谁带出中南海,由我们知识分子。
我们对政府要象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你一昧骂他,他就象孩子一样耍无赖到底,砸东西,反正搞不好了。你对他鼓励,多哄他,他也觉得有面子。所以人家说我赢了,我说,我只是没输而已。
现在这么多世界媒体关注我,政府让我回来了,在这么多世界媒体关注下改正错误,这多有面子,媒体采访我,我都是尽量说政府好话,少说他们坏话。
壹报:能用一句话概括你的心得吗?
冯正虎: 我的策略其实就是四个字:难得糊涂。我们现在是个什么时代,是一个法律条文最完备,法治最不健全的时代,有这样的落差,维权就有基础。为什么说难得糊涂。有人说中国其实是没有法制的。有的公安说“没用的,中国不讲法的。”我就装糊涂,“中国有法制啊,谁说没有。”我就是要按法律去走。弄得有关部门的人也糊涂了,“到底有没有法啊,好象也有的喔。”他们一糊涂就好办了,就要按我的套路走了。这就叫难得糊涂,弄假成真了。
法律不去实行就是一纸空文,我们每个人维护自己权利,法律就变成真的了。
这次回国,公安一定要我夫人去接我,我夫人说我不管冯正虎的事。公安说:不行不行,你不去接,冯老师又要骂我们违法了。你在也好拉一拉冯老师。
推友:现在回来了,你还会追究他们责任吗?
冯正虎:我不生气,但并不意味着我不起诉他们,我当然要起诉。我还要重新启动我在国内的许多官司,政府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也有矛盾。花五十元钱起诉费,然后我就袖手旁观,看他们斗来斗去,何乐而不为?
冯正虎:你是我最要感谢的一个人。你的文章《不让冯正虎回国是我们的国耻》让我感动,起了很大作用。
壹报:真正要感谢的是推特,推特的力量,只要推友发一个推推这个事,就是参与了这个事件,大家都希望事情能好转,还要感谢象冉云飞、连岳、长平、艾未未等著名的推友,他们每人都有上万的跟随者,有了他们,整个事情得以迅速推广。所以我画了这幅画,一只老虎,四个爪子是鼠标,又长了两支翅膀,意思是你在成田机场,硬是用鼠标走回了祖国,而“推特之功,如虎添翼。”
还应当感谢那一位帮你设了推特的推友。
向晖刚才说:你的推跟随者已有一万七千多人,在中国名推中排在第四了。
冯正虎:是的,感谢每一个支持我的推友,说来你不信,在机场时,我研究了半天推,不知道RT是什么意思,字典又查不到,又不好意思问别人,爱面子,怕人家说你一个知识分子,RT都不知道啊。所以这九十天,我一个RT都没有,没有推过别人的推。
推友:哈,我说怎么回事,你怎么一次都没有推过别人。
注:RT是锐推的意思,点击RT就可以将别人的推的内容推一遍。
(以上是上海推友们与冯正虎聚餐时冯的即兴发言,其实是推友共同参与的一次问答,壹报主人完全凭记忆复原。以下访谈内容是一年前翟明磊采访冯正虎的8小时录音严格整理而成)
壹报冯正虎访谈( 2 )
六四中人
壹报:六四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冯正虎:上海市学生联合会研究生委员会是我创立的,筹建时我就是主任,现在的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曹建明当时是委员。我是复旦大学研究生会主席。之后创办上海企业发展研究会、中国企业发展研究所。一直在建立公民社会。复旦一毕业,就去财大做教师。全国作协党组书记金炳华是我的老上级,我做复旦研究生会主席时他是学生部部长,党委副书记。他做财经大学校长时,我毕业了,就叫我过去。
我创办了上海企业发展研究会,美国的一本杂志称我们为“企业的教父”。上海企业发展研究会是什么人组成的呢,一批是企业界的,知识界的,政界。三批人组成的,直接挂在中国企业管理协会下的,不归上海管,所以能量很大。曹建明也是我们的理事。上海当时是一报一会。一报是《世界经济导报》。一会就是我们。在八九年前做了不少事——我们做了不少事推进中国的改革,我们每年有一个中国企业发展研讨会,全国性的会。到八九年是第四次。
当年我们都是在风口上的人。八九年我们这些人应该对中国这么重大的事有个反应的。坦率地说,你不得不有反应,你逃避不了的。出自良心,也自出良知,也是社会的责任。因为我们和赵紫阳没有直接的关系。我这个人一直是主张建立公民社会,而不是依附某个领导,但我和所有的官,个人关系都很好的。这种风格我延续到现在。以人为解放很重要,依附某个官派都是没用的。当时我是中国企业发展研究所所长,我以研究所发个声明,反对政府对学生采取武力镇压。五二零社论公布,影响也是蛮大的。我的声明当时被香港文汇报登出来。我们的团体就是参与改革,就是聚集了这批人,我领导同意就发表了。六四之前,国家安全局的人就找我谈话。我这个人就有这个特点,我虽然被审查,但我照样主持工作,我做事不乱的。该怎样开的会,还是开。我为什么没进去?——当时江泽民就是我们顾问。共产党要把一个组织的领导抓起来,就说明这个组织有问题。而当时体改所是下去的势力,经委是升上去的势力,而我们是属于经委系统的。
八九年六四后,我就被审查。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我要是头低一低也就过去了,我始终坚持我没错。我全部把责任算在自己头上。当时上海想和北京一样把支持学生的知识分子打成一个知识分子团体,所以想打一批人。但这个事,我始终承认这个是我搞的,他们一直知道冯正虎这个人是稳的,不会激进的。我是领导,我承担。做领导很容易,方向性要明确有悟性,第二,是肩膀要宽一点。有什么你担着,跟着你的人没有什么风险。我很清楚。
当时全国没有声音的时候,我仍然坚持八九年十二月份召开中国企业发展研讨会。朱镕基在其它大会上说过的,“冯正虎这个研究会怎么这么有钱。”是有钱,我们帐上有三十几万元。这些都是企业给我们的。当时全国一片黑暗的时候。全国各地的名人都到上海来开这个会,开这会之后,公开审查,撤掉我的职务。
这个会当时一开,正好罗马尼亚事件发生。我还是这个会的主持人。当时我在会上说“中国的改革开放,不可中断,也不会中断。”于是他们就和我摊牌了,要研究会停止一切活动,让我停止一切活动。我当时就回答“让我停止一切活动,不可能。即使我不当会长,也可以送点茶水。研究会停止一切活动,也不可能。我们研究会是民间团体。会长也要通过理事会来任命。”
我就与政府方面对峙。我知道稳妥地解决研究会,能保全一大批人。90年上海市第一通报是以冯开头的,跟所有的干部打了招呼,就是说不要再上我那。最后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呢,他们召集了理事会。——所以我发现和他们打交道很有趣的,你坚持法,逼着对方按照你的套路去做了。
他们召集了理事会,有反对意见的理事不能去开会。交待好的,连我们的法律顾问都不能去。召集理事会搞了几个表决:免去冯正虎的一切职务,第二宣布自动解散。民政局的人来找我,他们担心我还会极力反抗。但我对他们说:“你警车停在我门口,我做会长一天,就要对研究会负责。你们走到这一步,我就放弃对抗。”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完全可以把你消灭掉的,因为他是强权。他采用这个方法,他找到台阶,我也找到了,会保全下来了,任何一个人不会因为参加这个会,而产生问题。封门的他们来了——我公章帐务都准备好了,我觉得这是做领导的责任。
你要会控制,顾全大局。不需要为了自己做英雄。作为领导人,都应当有这个责任,既然坐在领导位置上,你就不是个人了。你就要考虑大部分跟着你的人前途与安全。我们的人安排得也很好,因为许多理事是政府里的,所以我们工作人员被安排进了政府机关里,大家都觉得满意。无非就是我受到影响——有什么关系?当时不准我上讲台。许多人受到的遭遇我都受到了。但我不想讲。我觉得这是我应该要做的,有什么必要把他表达出来的。
行政记大过,撤消一切领导职务。
我当时提出辞职,人才档案放在人才市场,我提出以研究生身份到国外学习。日本一桥大学要我。拿第二张出入境卡,被卡住了,我几乎天天跑到福州路出入境管理局问他,一开始骗我电脑不好,我说“电脑不好不要紧,不要人脑不好。”我一直催他们。最后签证要到期了。据说,我的走是吴邦国与朱镕基批的。出国的前天,我拿到证件。
壹报:为何又回到国内?
冯正虎:91年去的日本,半年后,夫人也去了日本,孩子也去了。93年以后回来,我坐牢以后,夫人对别人说我对中国的情结太深。92年邓的南巡,对我们是有影响。当时欢迎各种人回来,不同看法的人回来。93年以后我一直是来回在中国与日本。但是我发现我在中国一直是走不进去,有一个黑的影子追随着我,办事很不顺。我办过研究所,20世纪研究所,批不下来。我办过公司,也批不下来。总是背后有个影子。同济大学要请我,我导师推荐的,搞经济管理学院,他们很认真,院长到我家里来请我,最后也是一个影子到,突然黄了。考过复旦大学博士。我考试过关了,又堵在门口。复旦大学考论文博士,我又去考了,又不行——总是你的门被堵得死死的。最后办这个公司,因为当时公司法有了。天伦公司办下来。——我很清楚我的事业就在国内。
壹报冯正虎访谈( 3)
我对中国有信心
壹报:八九之后,中国政治改革陷入困境与停顿中,不少人认为政治改革已终结,至今没有走出僵局。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信心。
冯正虎:我为什么要回来,因为我对中国抱有很大的信心。我与很多知识分子不同的,我很早就做过民间领导角色,许多人个性是独立知识分子的角色,从自己感情,自己情绪出发。我考虑问题是极力考虑民众是怎么考虑的。我的朋友说:你很奇特,因为从你的经历看是苦大仇深的,但你表现的语言行为都是很温和的。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在设计自己的这套理念,在设计中国建设的这套政治方案时,不能仅考虑我们这些受难和坐牢的人,作为一种改造社会理念,应该是大多数人接受,而不应当是你代表大多数。而且,大多数没有受过苦难的人,也会对社会不满,他的不满和你的不满是不同的。不仅要考虑四五十岁人——我常开玩笑五十多岁的人是废人,五十多岁的人经历过这么多运动。我们要把眼光放在八十年代人身上,我们提出的那么多理念与方案都是要他们去实现的。所以冷静去看看听听他们怎么想,我们一些搞政治活动的人,思想停留在自己的一些经历上。而且停留在历史的类比上,改良主义就和清朝末年攀比,还觉得悲哀,以前改良主义还有个皇帝,现在皇帝都没有。他们这些知识分子的前提就是把这个历史默默套过来,他们没想过这一百年来,全都变了。
我为什么有信心,因为我看到我那么多朋友,他们还在体制内,从位置上我变成体制外,我受苦了。人家说冯正虎你懊不懊悔,我说一点也不懊悔,我希望他们个个官越大越好,他们的灵魂,受的教育和改革初期的观念不会因为一天晚上发生变化。不会因为工资拿到一万元就变掉。年纪轻时受的影响是一生的。我当初把自己的责任承担,我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朋友继续能发挥作用,他们确实还在改革开放啊。中国近二十年来的改革开放,没有我们,我们是被边缘化的。但中国改革开放应该说还是往前走。所以我们不能把社会发展定在自己的感受上,自己的遭遇上,好象哪一天,我从事改革了,改革都是从我开始,以前都是共产党搞的。就象有些人说的,现在的都是伪知识分子,伪维权律师。我开玩笑:“中国现在的进步都是靠这些伪知识分子与伪律师来推动的。你们倒是没来推动的。”包括我在海外气氛中,当时我在日本六四人物中可以算最高,因为我也确实得到各方各派很大的尊重。可以拿六四做政治资历,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仍是默默做事。
特别是邓一转弯以后,一直传闻,邓说一场屠杀可以稳定二十年,这是很错误的传闻,从我经验我的判断,是什么救了共产党,就是邓,就是他的南巡救了他,而且只有他最清楚,六四是镇压,当时一片黑暗,优秀的精英赶到国外去了,体制内的精英跟你来个不合作了。整个九零年一片倒退,西方社会一片压力。这时政权确实摇摇欲堕,这时谁看得最清楚,邓小平,这时只有他这个人物,手翻得过去,又能翻得过来的,所以南巡扶起了经济改革,就是他这一招把僵局打破了。把海外对他的围阻打破了,把海外民运的势力瓦解了,所以他确实是一个老道的政治家,海外的民运政治家确实不如他,没有他转得快。人家说政策策略是党的生命。他马上有转弯,把外面瓦解了。象我们在海外的人看到中国还有改革的希望,路还会走回来,包括体制内的,是的,他们不满意,因为没有政治体制改革,但经济改革还有一条路,许多精英又转向支持。我为什么保持信心,因为很多事情还是人来做的,89年之前呼吁改革的的人,因六四倒的人相对来说还是一小部分。这些人如果有了从事政治改革的环境,还是会启动的。尽管我们不是在台上唱主角的,但历史潮流往前,我认为那就可以了。而且我们现在从事政治体制改革,也是建立在经济体制改革的基础上,经济多元化了,经济自由。我们都可以吃自己的饭。以前老右没我们勇敢吗,因为他们没有饭吃,经济上穷困死了。
我到海外,一直往国内走。我就这样过来了。
壹报:你是我采访过的人中少数能从自己境遇中摆脱出来冷静判断形势的人。
壹报冯正虎访谈( 4 )
坐牢
壹报:在中国一个人因政治原因坐牢可能轰动,而你是因为经济原因坐牢,归国后,你以青年才俊,留学精英的身份出版了《中国日资企业要览》,却因触犯某些部门利益,而倾家荡产,其间过程是如何的?
冯正虎:特别是这场牢狱之灾。我没有想到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坐牢。这个牢,换其它人可以不坐。要走后门,我走关系打点一下,很容易的,当时的上海宣传部长金炳华还在位。或者我和哪些机构合作。我不是的,我独立的。我思想上就是想公民出版自由,行动上我就实行——为什么不能出,我和出版社合作就可以了。当时新闻出版局来了一个通知请撤项的时候,你如果肯听话,也不错,牢也可以免去坐。——但我们本身有自由法制的理念,又在国外呆过,我们认为这种文件,干嘛要听他的意见,我的出版是法律上认可的。 (壹报主人注:冯正虎出版《中国日资企业要览》有正式的出版社,正式的书号,期间新闻出版局突然来了一个文件要求撤项,冯正虎认为此文件是不合法的,所以坚持出版。)
最终坐牢什么原因?一个是有关部门,这个是不在台面上的,对我的堵有关系,就是那个影子。还有原因是企业名录这种东西都要是官方,民间是不能让你出的。你侵犯了某些官方部门利益,这还是主要的原因。这个案子把中国没有出版自由的事实浮现出来了:法律上尽管你有这个权利,但是他没批你,你就不能出。
他说出版自由,但他控制出版社,就象说结社自由,他要求社团有主管主办单位管得死死的。
壹报:你为何承担全部责任?
冯正虎: 十月一号同济大学出版社和我聊。社长和电子出版部主任知道我的书号是正规的是合法的是他们给我的,其它人不知道。市里面来了一个文,这是犯忌的,大家都不做声了。所以他们想把这个东西赖到我们头上,于是他们就往上面公安打了一个报告,说我天伦公司伪造他们的书号。我这个人个性决定命运。我不会出卖人,所以说你们查一查我这个书号是不是登记的,一查,他们问谁给你的,我说不会说,那是你们内部的事。他们于是说:
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们再申请;二、停止发售。我同意了。
我想公安部门总要找我谈一次吧,没想到十三号就来抄家了。我的判断是影子在后,观念在前。因为这个名录以前都是外经贸委做的,而且是收钱的。我这个不仅不收钱,而且贴自己的钱。抄家一个星期后,这个影子出现了。政保处把我案子拿去一个月,审不出什么又回来了。也就一错再错,错到底。
但我为什么从来不提这个政治因素呢,因为把什么事归结到六四政治迫害,说来容易,但是也把公民权利受到侵害的主要内容给忽略掉了。因为这确实是很典型的出版自由的问题。郭飞雄也是这样。
“你是六四的人”,——我们忘了,他们没忘记,他们定性已定好了。你不作声,他们认为你老谋深算。海外猛攻,他们是放心的,你出去嘛,肯定是要反对的。你出去,又不叫。他们更不放心你。你干嘛不叫推翻共产党呢。你应该象高智晟一样喊出来,好抓你。他们认为你耐心与定力足得不得了。但他们说你做事又和你说话不一样,又是反对他们。这是他们的模式思维:我反对你,你开始骂我,我把套圈套好,看你骂到什么时候了,找两句话,其实胡佳也就那么两句话,正好铐你,恶法也是法。——纯粹思维定式,好多人我们是套了他的思维定式进去了。我是逆反的,不套进你那模式,我行动表现得很坚决,语言在一个范围中。他们就没招了。我在门口经历的事也是高智晟、胡佳经历的事,但处理的结果不同:我让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最后撤光了。——我从不骂他们,内心对他们好得不得了,而且挺关心他们的,你们坐,你们等吧,但是冲管冲,写管写。他们觉得和我这样较量不合算,每次都输给你。他们的策略是,他们就是要把你封闭在一个圈子里,人堵着,这是看得到的,会让你不舒服的,然后网络让你开通,让你沉浸在网络中,让网络资讯促动你,让你失去判断力,会让你写得越来越激进,与现实脱离,符合网上的需求与舆论。然后收口,抓人,西方政府也无可奈何,因为恶法也是法。所以西方政府没有抗议声。
壹报:你签署零八宪章,有人找你麻烦吗?
冯正虎:零八宪章,他们(公安)问你是不是签在纸上的,这是套你的,如果你说签在纸上的,他们就要问谁给你的。
公安:“你什么时候签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就什么时候看到的”。
公安:“你在哪个网上看到的?”
我说“都有的”“我这小人物,北京特别看得起我,把我名字放在这么前面。”我说:“我认同,这是个好东西。”
公安:“好象和你坚持的看法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一脉相承。都是宪法规定的东西。”
公安:“对邦联怎么看”
我说:“小李啊,邓小平就说过一国两制,一个国家二种制度,我们与台湾统一了不可能是现在国体,再说这是远景。”
公安说:“军队国家化呢?”
我说:“军队国家化是政治文明化,国家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国家化,共产党还不是领导军队吗,有什么大惊小怪。”
——“那多党制呢?”
“小李,你还是国保警察,什么都不懂,我们不就是多党制吗?”他愣住了,反应过来:“是多党合作制。”
“合作进一小步就是竞争,合作到多党竞争是必然趋势。”
“其实零八宪章都是共产党过去提出过的东西,也是宪法里的东西,可以说共产党启动政治体制改革这就是一个方向。”
公安:“我们不谈这个事,不谈这个事。”
壹报:太逗了。没想到你这么和警察说话。
冯正虎:(和警察)其实可以谈得很开放,因为他们也是受网络教育的人。
我为什么对他们不恨呢,他们也是两重身份,一个是工作拿这份工资,只好到胡佳,到我们家门口去扛。但是国保警察懂得更多,他们老是受反动网站的影响。我说现在最违法就是你国保警察,“你们这些人都是很优秀的,快点换工作。这国保部门以后肯定会撤换掉的,因为国家安全有国家安全部管了,国内刑警治安民警各管一摊,你国保管什么,就是帮领导做活。以后由于法制进步不需要私活了,你这部门干什么呢?其它人看你这部门觉得很怕的,不知道有什么背景,但是很恨的。
中国绝大多数部门都讲法,特别是行政诉讼法出来后,从法律上来说对所有官员都有制约,警察部门,刑警,民警部门都按法律执行,只有你们国保部门,加上社会上一些保安人员,就凭这些人,无法无天管人关人抓人啊,就那么一小撮人,再加几个权贵人物。这个社会改变很容易,只要把这几个违法的权贵人物改掉,这个社会就安宁了。”
壹报冯正虎访谈( 5 )
功夫墙外看中国
壹报:在功夫墙内外,是截然两个世界,在墙内是虚假的和谐,虚假的狂欢节,在墙外又是一片叫骂,让人分分钟觉得大陆政权要倒台,前景一片黑暗。
冯正虎:我有个理念,我对中国社会有信心。我和海外人有不同看法。我对某海外反共政治网站的编辑说“我觉得你们也在帮共产党”他们说:“怎么会呢?”
我说:“共产党维持政权靠两个东西,靠利益与恐惧。”“从利益上来说,改革之前,极力控制,不听他话就没饭吃,改革之后,利益松动,许多人吃自己饭,但虽然他不给你饭吃,但可以给你好处啊,所以精英听他的话,特别是经济精英。改革以后控制越来越低,因为他给好处的东西没有了。老邓还有一招,开发区一搞,让你发财去。胡锦涛没有这个资源,剩下的都是负数了,所以胡锦涛只能搞和谐,只能搞亲民的政策。人是跟利益走的。还有一个是靠恐惧,你发现吗,国内人敢说话比国外华侨敢说话。为什么海外人不敢说话。你们不断重复宣扬共产党内反动派的恐惧,让很多没有在中国现实生活的人感到恐惧,那些华侨都怕得要死。共产党中落后的保守势力在国内不提自己历史这个现象,要一分为二地看。他要提历史,重复宣扬恐惧,那么老百姓记住他的罪恶。他不提历史,又加强法制教育,老百姓忘记了恐惧又增加了信心。所以初次进行真正游行示威反抗的人其实是很少看海外反共网站的人,他对共产党是很信赖的,才向共产党要求这些东西嘛,你不是说得很好的嘛,执政为民。海外激进反共网站宣扬共产党的恐惧,让那些对共产党不满的人感到恐惧,让他们怕。宣扬得一些民运的人士个个是胆小鬼,连签名也是匿名的。所以你们与共产党内的反动派既是冤家,又是“亲家”,宣扬恐惧间接地可以起到帮助共产党内反动派控制社会的作用。
我们的改良主义不是跟随小皇帝,我们的改良是维护宪法,不是以人为转移的。——某个政治领导人在不在台上与我无关,宪法是长久的,因为宪法要修改需要动员三千个人大代表,这是很难的。我干嘛不用。你们相信一个政治领导人,还是用旧的政治观念寄托在一个党。所有海外网站还是党派斗争,还是——“噢,他要倒了,某个领导生病了……”我分析问题从来不看这个东西,我从不考虑这个东西,我只看成文的东西。
壹报冯正虎访谈( 6)
要承认对手
壹报:对共产党应当如何看呢?
冯正虎:该共产党取得成果的,还是承认他。有人说:天灭中共?你不喜欢共产党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共产党,拿到好处的人还是喜欢。共产党毕竟是领导一个政府,他还要搞很多民生问题,他不是反对党。你承不承认没关系,联合国承认的。这是事实,有些人只有感情。你承认你这个的对手,你思考问题,你和他对局方式都会改变,才有真正的政治家。我觉得我们在海外没有真正的政治家。你否认他,你不承认他,他是非人民的,你说有什么用?联合国承认它,你说联合国不好,那都不好,马英九好不好,他也和中共谈判嘛,我们要面对事实,我们要承认我们的对手。
承认这个现实。胡佳其实不是搞政治的人,胡佳很中肯。其实他是中道之人。我对他说“我不提出反对共产党,我跟你讲这道理:如果我们在太空中,一看地球上有个共产党,七千万人,一划就划出来,就象摘一个毒瘤那么容易。但我们在国内,眼睛一睁,都是共产党,说不定,你哥,你舅都是,都是好人,你打倒谁,你在家里搞斗争?我所主张的,不是简单地反对共产党,是反对侵犯人权的这些人,都是法律上的罪人。现在七千万人,全民党了,压迫者,被压迫者都在里面,信朝鲜的,信美国的,穷人,富人都在里面。而且这个政党不成为政治学上的政党,有自己理念,自己信仰吗?——没有了,完全是利益。表面上他高举着手:“为共产党奋斗终身。”其实他想到的是“退休下来,居委会当个干部。”共产党自己明白这个问题。胡佳也笑了。没有必要鼓动。
我们反对的是共产党内的反动派,我们支持的是共产党中进步遵守法律的力量。
我是多重角色,我是知识分子,我又是上访者,天天在这个上访圈子里面混,我知道,他们上访者根本不是跟你搞政治的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只想解决利益。有很多人,他要十元,给他七元,甚至多加一元,他就离你远远的——跟你说。但他们上访者却是改良的基础,因为他们讲利益。国保警察劝告我:“冯老师,你不要和这些人在一起,他们很自私自利的,他们会出卖你,你什么层次。”我说“我很清楚,维权上访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有些维权的人很不满意我这句话,他们在搞运动,说我把维权的人看成自私自利的,我说不是你满意不满意,是你受传统的教育太深,总把自己看得高尚得不得了,你自己受的国家集体主义教育,谈个人利益好象耻辱得不得了。其实人就是自私自利的,而且西方民主历史走过来告诉我们:人就是为解决自己利益,能解决自己利益的人都是不屈不挠的人,他们个人行为聚合成一个集体行为,就推动社会进步了。
壹报:中国的维权已进入后英雄时代,如何评介高智晟等人?
冯正虎:高智晟最后也把自己当成英雄,所以我很低调,把自己当一个平凡人,我为高智晟写一篇文章《光明磊落的妥协》,当人们发现他在狱中写了一篇东西时,人们很失望,认为是伪造的,包括胡佳都问过我。胡佳很失望。我说正常的,我可以确定这个东西是他写的。坐牢的人心态是不同,他是全封闭的,往往越是激进的人,会变的。人的勇气是靠逻辑支撑的。一个激进的人,本来也是不顾事实,关在封闭环境,警察让他看很多录相,人很怪的,只要有一个怀疑,逻辑支撑点有一个突破,他就会突然怀疑起自己。这是进步,他会承认部分事实,他开始考虑问题全面。也就在这个环境中会这样。他原来是个什么环境——网络环境,他极力往前走。每天一篇,非要骂到底不可。胡佳也是这样,是被拖进去的。胡佳是讲义气的人,是冲动的好人,其实他可以不进去的。是惯性拖进去的。所以名人也很累。坐牢的人,唯一给他帮助的人就是亲人。高智晟绝食时,我给他写过一封信,让他珍惜家庭,不要你看很热闹的,外面的人支持你,其实到最后就是家庭。
对家庭的关心是他的责任。他可以不做英雄。他可以履行家庭的责任,也是应该的,他也没有出卖任何人,他只是要暂时休息一下,光明磊落。中国人很多人有这样的心理,很多老百姓,他希望人家去做英雄,而自己跟在后面搭顺便车来的。都喜欢杨佳,包括海外,自己不愿做,也做不了的事却让别人来做。——包括自由知识分子,对政府的要求是很深的。他没想到自己要的自由,就要自己来实行,就象我这样不停地出督察简报。我们知识分子要求政府出新闻法,一千年,一万年也没用,法律从来都是对既成现实的继承,哪一天我们《新闻法》出来了,就是我们的社会已经新闻自由了,如果我们现在这种状况,出来的《新闻法》绝对是管制新闻的法。因为现在状况就是这样。所以要靠我们自己努力,要自由现在就自由好了。
壹报:我每次看到你的《督查简报》,都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做成文件的样子呢?
冯正虎:人家说你这简报会留在维权史上,是维权的第一份“中央文件”。我这个是中央文件格式,是犯上作乱的——为什么他能出中央文件,我们不能出中央文件?每期看习惯了,如果不来,他们干部要问为什么不来啦。所以好多事情可以做,民主自由就在你脚下,每个人一步步走出来。每个人一步步走出来,中国也就自由也就民主了。包括现在,我们要政治体制改革。我还有个论调,中国政治体制改革,2003年就开始了,胡锦涛上台以后不是全民学习宪法吗?从这一天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怎么做,靠老百姓做,不要指望他们政治人物解决问题,胡锦涛,温家宝提出一些好的政策与法律就可以,这些政策法律就靠我们在生活中实施,知识分子用生命去捍卫它。我们的法律是软弱。确实是软弱的,我们只用生命与实践去实现他,它才会变得坚硬的。
上访人员被欺侮打压,这个罪恶在截访人员这边,上访人员也有责任。因为上访人员是一只眼仅仅看重财产权,而没有重视做人的尊严和自由权利,仅仅关心自己的遭遇没有关心别人的遭遇。一再默认这样的事发生。实际上在法律上,在中央政策上,包括民众,包括守法的公务员对上访者都是同情的支持的,但这些上访人员心理的恐惧,没有打破,一直把自己看成臣民,盼望一个好的皇帝,一个大的清官,替天行道的英雄。就是没想到靠自己站起来,所有的优势都没有用好。照样被奴役,照样被欺压。
也许你自己的亲身经历,会让我们说“相信法律没有用的”,但你让它有用起来。会抓你,会关你,会抓你一次,第二次不会抓你了,会关你一次,但第二次不会关你了。会抓了我,就不会抓人家了。确实消除了恐惧,事情就会改变了。我做的事和别人不同,我们现在所有政治呼声所寄托的希望是很怪的,你既然这么不喜欢共产党,还期望他干嘛呢?希望他改什么呢?你自己做就是了。
我现在看什么呢,就是看他有没有法律政策出来,这种法律政策出来是重要的。人会变的,胡锦涛三年也会下去的,但他订的这个制度,以人为本,政策改不掉,大家去做,不就变成事实?你期望他,不可能。我的想法确实和有些朋友不同,我会先做。然后再影响你,将我的文件发给你,现在有你们的文件还有我的文件,每次几百份,有的上千份。上海市领导,局级干部都能收到。人家要卡我信很容易,他敢吗,还有《邮政法》呢,他只能做什么,只能通知我周围的小印刷厂:“这个不能给他印。”如果这个是非法的,你抓我一次嘛,所以你的行动会鼓励周围的人。
壹报:在中国不少知识分子集体被利益收买时,你仍与草根结合起来,并凭良心行事,同时心中没有仇恨,温和理性,这是我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壹报冯正虎访谈( 7 )
我是上帝踢给维权者的精英
壹报:你提倡快乐维权,实在和我印象中维权者苦大仇深的感觉有很大差别啊? 你组织的上海访民聚餐会听说蛮出名的?
冯正虎:我们维权人士为什么有信心。为什么这么开心?在普通访民的维权圈子,我经常说这样一句话:“要做一个正常的人。”“因为你们长期在打压下,心态已不正常了,明明你是权利的受侵害者,你们心态却变成象罪犯。老是打,被打了也不抗议只想着自己那份资产,逃,象小偷偷到东西,被打了还在追求这份资产。你要做个正常人,我还举个例子,我妻子比我还正常,他们拦在我家门口,我妻子比我勇敢,冲上前去就把他们拉开,正常人思维绝不允许人家在家门口,你们这些被打压的人不正常了,默认了,仅仅因为这些看守是政府派出来的。
所以第一是做正常人,我们聚会是正常的,别好象弄得我们聚会就是政府说的串连。第一次聚餐,上海维权人士聚餐,开天辟地,从来没有过的,他们很兴奋啊,十几个警察守在门口,维权者的车也过来了,上帝帮我忙,楼下美容店的后门从来不开,这天开了,我从家后门跑掉了。第一次与大家碰上了。他们说要把聚餐照片发到网上去。因为海外媒体就会刊登了。我就说:大家想想,一个人正常人吃了一顿饭,他会把照片放到网上去吗?你已经打了个胜仗,不要刺激对方。
维权人士们很高兴,说我是上帝踢给他们的一个精英。
国保警察说把冯正虎拉回来,我夫人说,“你们拉不回来,是你们送给他们的。”我对派出所的人说:“上帝很公平的,在我们体制内精英太多了,要分配几个给弱势群体。我是属于分配过去的。这还不够,又让我坐了几年牢,好好训练了一下。 ”—— 从法律上训练。如果不懂法律,不能搞政治。这个坐牢对我有好处啊,没有这个坐牢,我就不会精通法律。
所以细节决定成败。我的思维是“如果我们耀武扬威,上面会怪罪下来。”我的想法是提供一个正常人的聚会,这是他们的权利啊。我发不发在我手上,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我已被抓进去了。他们也讨论要不要开聚餐会。后来还是开了。问我对不对,我说对的,坚持就是对的。第三次,我在 外地,让他们自己组织自己开,保持正常人的聚合,不要把什么事都挤在里面,你要做其它事,到其它的地方去。我们无声聚在一起,你的欢笑对压迫你的人是很大的压力。这是第三次。第四次,公安阻碍我。这天,正好有一个人宣布绝食。他们有个担心,聚会访民会声援绝食,这次我不在,还是很成功。我被警察扣住时,那边聚会的人打电话过来,我说家里有事。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况影响他们。我如果说“被警察扣留了”他们又会抗议。我是等事后结束了,我再发短信给他们祝贺并讲了真实的原因。
所以一个人对周围把握,不让别人跟着你找死去,而是获得一个个胜利,自信是很重要的。所以全国都没有,只有上海维权人士能聚得住,对官方也是一个适应过程。我对警察说:“下次聚会,你们也可以来嘛。”
现在,我们的官民都处于一种很紧张的状态中,老百姓走向民主走向共和,需要一种引导,这个引导也是一种责任。以身作则是很重,网络时代不需你摆出导师的样子,你做就可以了。我出狱五年了,做书、做网站都能做得出。维权的陈小明帮助维权者被劳教被打死了。
他们说冯老师做了那么多大事,没有出事。我说这是水平,我做了那么多事,都是在宪法框架下的。这很重要,我所做的事都是透明公开,以前为什么你们不能做,因为你被心理恐惧所控制了。其实你都能做。第一次肯定受到打击,打击你的人肯定不是根据宪法,而是长期以来的违法的潜规则。所以当我们行使权利时,反而会被这些警察法官认为是违法的。因为他们认为的法律标准是他们长期以来形成的潜规则。我受了难后,让人们感到做经济类的书还要坐三年牢,这才警觉起来,以前人们不会重视,推动这个方面的自由。
另外,作为弱势团体,千万不要挑起事端,有事端也要回避。
壹报冯正虎访谈( 8 )
牢房使我成为改良主义者
壹报:坐牢的人,往往会种下仇恨,我奇怪你出狱后为什么更为平和,我也经常问别人坐牢是什么感觉,我不大明白,曼德拉进牢前是一个主张武装斗争的激进主义者,出狱后却是和平主义者。
冯正虎:我从看守所出来时是个激进主义者,我从牢里出来是个坚定的改良主义者,为什么这么说。我在看守所里看过的一本李敖《法源寺》,我同样有这个感受。谭嗣同,当时人们劝他走,他不走,他一死证明改良的路走不通,改良的路失败。我六四以后还是处于改良态度,所以很低调,一直在做,最后我还是入到监狱里去了——这不是证明改良的路走不通吗?我和六四后许多人一样对政府还抱有希望,还希望至少在经济改革上做点事。我的路跟谭嗣同一样,证明改良是走不通的。如果这时我从看守所出来,我可能会是激进的态度。最后,我坐监狱了。你看很多人在看守所里是很倔,包括抗议,非常愤怒。监狱情况和看守所不一样,看守所是不断整你的,你在处于不停地对抗之中。甚至我准备判大刑——处于这种心态。监狱里大部分时间你可以反思,监狱如何度过是很重要的。监狱比外面社会更专制,绝对专制。而且我在监狱里比一般人受的苦要大,虽然坐了三年,但是速成班,什么苦都尝试过,我被五十六天的严管,郑恩宠没受过,我是无罪申诉的,所以我在里面是D级待遇。我一直关在第六监区最差的监区直到出来。其实我把这次坐牢也当作社会实践的体验。
我坐牢之初,我写道:我信任法律,法律最后是公正的,所以我不断做无罪申诉;我尊重法律,既然法律判决我,我会遵守所有监规。在服刑期间我做到了。我的理念也体现了苏格拉底的理念;当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时,他的很多学生让他逃走,他认为没必要,他是对法律的尊重,他以自己的死证明这种尊重。法律内容是不公正,但对它的形式尊重。我这几年,包括知识分子都应该是这样做。我们知识分子看到法律对他不利就一脚踢开,制定新的宪法,新的法律,但他没有法治精神,虽然现在有许多恶法,但养成对法律尊重的精神更为重要。
为什么有这个体验?因为我在监狱里面能改变很多东西。我在这个最专制的环境里面运用了什么?——就是运用了一部《监狱法》:一个是扣住《监狱法》,宣传《监狱法》,尊重《监狱法》。狱警给我很大的压力,我还是用这个法。包括鼓励周围的犯人,最后迫使监狱改变,尽管我受过很多的虐待,最后我出来还是让你监狱输了。我提出几项请求,如废除对犯人的虐待,给犯人以休息的权利,许多人在海外写这样的文章,我在监狱里就写了。你嘴喊没用,你要有勇气,要有向死求生的精神,我第二次被严管出来,我写了万言书,准备第三次再被你关进去。
壹报冯正虎访谈( 9 )
牢中牢
壹报:听说你坐了两次小牢,就是牢房中为惩戒犯人设的牢中牢,这种牢中牢可以把人逼疯,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冯正虎:第一次十九天,第二次三十六天。第一次我身体发风疹块,不愿去长毛绒车间,硬要叫我去。我就在牢里大声说他们,主动要求坐这种牢中牢,而且我说:“你出去,让我坐”。我第一次坐很带愤怒的情绪。第二次坐我根本没情绪,我恨都没有了。而且是三十六天,在这种情况下我真正体会到精神与肉体分离的感觉。很静很静,你已经不痛了,不是思索世俗的问题,而是大的问题,回顾大的问题。没有个人,个人只有痛,生啊死啊。我理解一些坐牢的人出来为什么能考虑国策的问题,因为他在里面都考虑过了。让你有时间让你好好考虑,安安静静。
在牢中牢,我坐在8公分宽细长的低凳上面壁,一天坐十几个小时,你只能考虑与你肉体无关的事情,你问我你有信仰吗?我没有宗教信仰,但考虑超越生死的问题。
第二次平静进去,沉浸在里面是一种舒服的感觉,而且你很多关都通过去了。比如,没有油水,只有白饭,酱菜,吃得反胃,不吃又饿得受不了。水泡饭胃就破掉了,三四天,你这关过不过得去?你一定要把饭硬撑下去。你大便拉不出来的,很痛,我昏过去也就是这一次。第二次我自己爬起来。我坐牢,没坐过这两次牢中牢,不叫坐牢。现在坐牢乱昏昏,有吃有穿。我坐的牢中牢呢,三平米,八公分小板凳,背后是铁栏。你不能打瞌睡的,一动就倒下来。细条的板凳,二三个小时屁股就痛得受不了。
第二次进牢中牢的最后一天,我很平静,最后倒是他们劝我出来,引诱我出来。三十天是我坚持的,三十天是极限,他们不得不加菜了。年终总结,我还是两个字:无罪。最后他们动用了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警察劝我出来,精神虽然不错,但我身体受到了永久伤害,坐久了腿站不起来,坐骨神经受伤害肯定有的。人经过极限,也知道自己能力所在。
犯人说老冯是像法轮功的人一样坚强,没想到我能这么沉静,很佩服。从此以后,他们就不管我了——你想写申诉你就写好了,提蓝桥监狱有句话,把刑期变成学期——以后我就自顾自看书了。
壹报冯正虎访谈( 10)
牢房是我第四所大学
壹报:坐黑牢给了你什么?李敖说没有白坐的黑牢。坐牢的人与牢外的人隔绝。让亲属心生恐惧,焦虑,你是怎么办的?
冯正虎:我现在赢的办法都是在监狱里搬出来的。我早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他们在与一个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来玩一个老的套路。他们觉得是新的,我知道第二步是什么。政府法律放在这儿,你让他硬起来,你去用他。包括中国知识分子,你太聪明,要学郑板桥,叫难得糊涂。什么叫难得糊涂?你太聪明了——你认为法律是假的,他打你正好。你要坚信法律是真的,你就是要用,他们是错的,这叫难得糊涂。听得他也稀里糊涂了。
我进监狱后,胡佳的事我都碰到过——通信整整半年出问题,家里信我收得到,我的信发不出去。我跟妻子信中说,“对不起你,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说大难以后各自回吧。”我们走过的路跟胡佳是一样的。半年,他给你来一封,你要申诉,他就卡你了,造成什么呢,让你和家里想法隔绝,造成一个矛盾。他们整人有办法的,他们不是一个老套。
照理说我写信,写好的,这不是蛮好的,他不是,他是要造成家属接不到你的信,有一种恐惧的心理,其实他在里面也没打你。外面的人对过去的恐惧有一种记忆。家属为了拯救自己亲人可以放弃自己的原则,所以我对朋友说:“以后抓进去,不要管家人要干什么事。你要喊什么口号,呼吁,你自己干,家属这个时候心里第一原则是:不愿家人有绳子绑在身上,为了救坐牢的家人,什么原则都可以不要——这是很正常的心态。家人恐惧了,不停地劝说你不要和他们搞。你在里面就不理解:没关系的,为什么家人都不理解你了,他就是用家属造成不和。”
我有个傻劲,装糊涂,卡我的信,但我每个星期写一封。我照写,再交给队长,后一封写到前一封。我也写狱中客观上好的事情,我就是让你觉得你是在犯罪,你卡我每一封信,你就有犯罪的感觉——其实我们在斗心理,他们不让我寄出去,我就写了一封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信:“小晶,你好,他好,我好,冯正虎”内容什么问题都没有,你总不能不给我寄吧,就这样给他们压力。夫人写了最后一封信说:“算了,你不要写了。”当她失望的时候,我就胜利了。她开始彻底失望,就开始接到我的信了。
壹报冯正虎访谈( 11)
这是进步时代:既当婊子,又立碑坊
壹报:为何你能坚信法律,坚信改良的路?
冯正虎:我们很多东西。包括我们改良的路,坚持一步,你就得到了,你没有坚持下来,你没试过,你凭着历史记忆,人家说到一半的东西,你就说没有用,就要放弃。其实你坚持一下,现在环境毕竟不是过去。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时代,要比只做婊子的时代要进步了,你要承认这一点。你把牌坊压压实。牌坊做得越大越好,我们的工作就是压实牌坊。我坐监牢,我跟他们对话的语言全是法律。我的观点是这个时代是个讲利益的时代,所以任何个人信仰与主义都要回归到个人领域中去,公共的领域就是法律,双方要用共同的语言在谈话。毛泽东时代是毛泽东语录。我们现在知识分子战斗也是这样,你是右派,你是左派,你是西方的,我是东方的,你是资本主义,大家如果讲主义,互相没有人理睬。现在很务实,我现在很务实。当政者也很务实了。所以都可以争论,都没有绝对标准的,资本论在日本大学中不是很好地在教吗,所以我们现在很多人从事的政治的方式都过时了。好好要向八零年代的人学习,我们现在看不起他们。其实他们新,他们讲利益,因为讲利益才有维权平台。
我和国保警察能打交道到现在,因为和胡佳处理方法不同。胡佳和他们讲信仰,讲主义,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南,一个北,说服不了,显得他们讨厌,我不和他们讲这个,我和他们讲法律。法律是公平的,你的行为对不对?所以他们对我没办法,又很尊重。所以社会变了,我们公共的领域当中,政治就是公共行为,就是应当讲法律。法律是我们所有老百姓进行协商妥协的结果。
现在你说这个宪法不好,还是三千人通过的,还是有影响的。我看看我们的宪法,除了四项基本原则有人不满意,其它都满意。我对民运的人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四项基本原则拔掉才舒服,我们的法是大陆法,是有前言部分的,他讲四项基本原则,你不舒服,你不要动它。为什么,因为现在是他掌权,他掌权,他写他的历史,你干嘛难受,以后你掌权,你拖一笔就是了嘛。人家掌权,你硬让人家拿掉,——你还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跟他去讲话,你看它后面的权利义务对你有用吗,你把这个实施起来。就可以了。我的护宪维权就是走这条路,我为什么支持《零八宪章》,因为他也是走这条路。国内互相在影响。从人权作为出发的角度,对了,因为从传统民运的角度,他是把政治看成实体,变成你死我活的问题。非要把你打倒,才有我的活路。没把你打倒,你什么都是假的,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干活是很轻快的,不用干活的。只要写一个文章,打倒***。他们认为做其它活也没用,我们要做很多实实在在的维护公民权利的事。我们从人权的角度,你也有你的生存权利,他听了放松了一下——你也让我活下来了。但你的权力太霸道了,我想要回我自己的权利,而且是在宪法法律上规定的,你不能阻拦我的。他也不能显得太霸道,当公民力量强大时,你也不用消灭他了,他也到了一个相应的位置。所以我们好多政治理论工作者,可能他们的学问比我深,他们好多口号都有很大错误,要求选举,要求选举法。这个法,那个法,谁定,要现在的人大定,他们怎么会制订对他不利的法。矛盾,不可能,你又要他这样去做,这样有了矛盾。你说不相信他,做的时候,又要依靠他给我们一个好的。潜意识把共产党看成一个上帝一样,他能给我什么什么好的。尽管你的文章是好的,但你客观上的请求就是把他看成救世主,要求他给我们一个民主。要求他给我们一个出版法自由法什么,你没看到民间的公民力量。
我开玩笑对一些朋友说,你们学问比我深,看历史书比我多。我历史书看得少。你们说这个象谁,那个象谁。我说这个对改良不起作用。
中国改革,你说三权分立,我说行政这一块,你根本不用管,不用你操心的,当家人会把行政这一套改得好好的。没有一个老板想把仓库搞烂的,行政就是管仓库的。现在行政上做了很多,所有的行政官员受到制约,公务员越来越中立。现在是司法与立法越来越腐败,法官无法无天。你要促进政治体制改革,体制外体制内的人应当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
壹报冯正虎访谈( 12)

访民是政治改革推动力
让他们推动人大代表
壹报:现在有个比方,你来听听。一架飞机,被劫匪绑架了。劫匪杀掉了驾驶员,有人说应当起来反抗,杀掉劫匪,有人说应当教会劫匪开飞机,还有人说当了望员,告诉劫匪快撞上山了,可是劫匪们根本不听。怎么办?
冯正虎:当然现在要否定革命,不能一群人冲进皇宫,把政权推翻。为什么说不能革命,这是与民主设立的目标有关系。我在研究生时是学战略管理的。你要建立一个什么政治目标,你要建立一个民主社会的目标,那么你达到这个目标的确要经过议会斗争吧。过去的议会斗争是错误的。
我以前做企业发展研究会讲的是以中国企业发展与中国企业家成长为目标。当时没有民营企业与民营企业家嘛,当时从哪转变过来,从大量的国有企业转变过来。国营企业还是主体。中国要完成政治体制改革,谁来做,中国现在也是缺少政治家,除了官僚还是官僚,从哪里转化过来,从现有的人大代表。这是很大的一部分,我总是认为人的思想是跟屁股走的,中国体制改革是要人来改的,你这样一个团体,这样一个机构,人决定的。我就在考虑如何改变它。我现在不断地通过打官司,迫使法官正视法律。
壹报:有人说中国政治改革已经结束,中国未来政治走向何方?
冯正虎:中国政治体制改革要找到一个希望,体制改革是要人改的,社会中谁是你基础的力量?我现在发觉,我为什么能帮助这些维权的人。国保说得没错,冯正虎是搞政治的,郑恩宠是半个搞政治的。现在是搞政治的人法律化,郑恩宠搞法律的人政治化了。
为什么?维权上访的人确实是中国政治改革的推动力,就象农村里的游民,城市中的游民,城市游民摆摆摊,农村里不务正业的,但经济体制是他们推动的。他们推动以后,知识分子形成观点,国有企业才动起来。推动是这些游民,主力却不是他们了。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也是相似的,就是这些你看不起的维权上访的人在推动中国政治体制改革,他们个人不计成本,不一定意识到自已在做什么,在客观的过程中却反映出推动法制化建设,他们不断要求法官,甚至不惜去游行示威,整个社会就适应了。如果上访的人他们哪一个学会找人大代表了,中国这盘棋就活了。——现在的人大代表什么样子呢?人有两个耳朵,现在人大代表一个耳朵是闭的,和人民联系的耳朵是闭的——人大代表地址都没有,你找不到他。他当然这个耳朵听官方的,又有好处不断地给他。你在这个位置听谁?谁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我们叫他把那个关掉的耳朵打开来,那么他马上接受双方的压力,压力之后,他觉得很烦。听谁的好呢?那么他会想这样一个问题:“听法律吧!”两头都不理。你老百姓这边听了犯错误,听了你当官的也保不了他——现在当官的也不行了,不象老毛时代还保你的。于是人大代表他自己进行改造了。
我们知识分子现在做了什么事呢,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呼吁“人大代表专业化,人大代表待遇……”他不急你急。还没有人响应。人大代表何时会第一个方案考虑人大代表的待遇问题?现在他不需要,做人大代表挺好的,他老婆都说了,“老李,你做人大代表挺好的,搞搞关系。”——其实现在人大代表很有实力的,都是教授,当官的,是的,不是过去工农兵,不是橡皮图章,都是钢印图章,只是这个图章,没帮你敲而已。要人民代表负起责任,靠谁呢?靠你翟先生?靠你冯先生,都不行,我们没有这么多精力去找人大代表。那好,我找到了一个群体,访民,一个无处可走的人,他们在所有的地方碰壁,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观念上没改变所以没有去找。什么观念:人大代表没用的。技术上:找不到,人大代表在哪里?但是观念上理论上,人大代表在会议上喊打倒共产党都不会抓他的——当然没人喊了。如果人大代表他发出的信函,政府绝对要处理的。只是人大代表他没帮你做,如果我们把观念改变了,技术上告诉他访民。我们找到这样一些人推动中国政治改革,这样的就有上千上百访民,纷纷找人大代表。
我不是人大代表,今天我说不见你访民,也没关系。人家访民最多说“冯老师派头大了”,但人大代表不见你访民不得了,人大代表不接见人民,还把人赶出来,你访民写这篇文章,绝对可以登。现在网络监督下,你一次、二次去找人大代表。我如果是做人大代表,心里就变化了——我心里不能说,我先把材料转转。然后我找部下解决,否则烦不过。——人大代表就真正做起来。
我对朋友开玩笑:“老婆能推动一场改变中国政治的革命。”为什么?来访的人多了,人大代表老婆说话了:“老李,你当什么人大代表啊,不要做了,当你教授,当你官挺好,人大代表做得来,退又不能退,进又不能进,这些人都围到我家里来了。”——人大代表就可能不想当了,现在有很多满足利益的地方——何必惹这个麻烦,你不想当了——但还有人想当了,真的想为百姓办事的人有兴趣当人大代表。他就说“帮我们找个办公室,找个秘书,局长都有办公室,我们人大代表立法的人也要。”他们真心想办事了,人的层次就改变了——现在留下的人大代表就改变了。你看:这里全部过程不牵涉到什么改变宪法什么的——改变宪法这是在观念误区中。这样一场革命不仅在两三年中完成了。里面动力最大的就是人大代表他老婆,男人都听老婆,触犯他家人利益了嘛。所以观念一改变,事情就变了,而且这完全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投入是现成的。
这对中央政府也好,对胡锦涛也好,他不是老毛,他一上台学宪法,是因为只能用宪法来统一中国,没有其它资源了。
而且这个改革没有很大动作,人改变了,人大代表倾心于民有什么不好?人大改变,法官也在改变。人大决定法官的。法官不负责,老百姓一直盯着你,不断纠正你——诉讼,知道是不会赢的,但我们在法庭上可以申张我们的权利。给你压力。这两条线都需要维权群体的。我和朋友说:我给他们上访维权群体帮了很多忙,每月自己花了很多钱,但是我认可他们这个群体,作为整体来说是很伟大的。不少人作为个体,不值一看的,人品不怎么样。但整体上来说是推进中国前进的很健康的力量。在找人大代表时,我会劝维权上访者,你到人大代表家千万别穿写着“冤”的衣服,他没得罪你。所以说全国都这么做,就改变了。——现在只有上海有条件,因为上海人大代表地址是公开的。
壹报冯正虎访谈( 13 )
来福士广场接待访民
壹报:你如何接待访民?
冯正虎:我每周三中午出现在来福仕广场大时代餐厅,很大的地方,离市政府二百号也近,我就在那边吃饭,边接待访民。已经成为维权人士聚会的地方,已经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开玩笑说,公安局也允许。我做事都是公开的。我们国家是特务国家,你做事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你把自己的事情公开。我选择这个路线很舒服,我做事公开,公开也给周围的人以信心。周围的人都成为正常的人,用文绉绉的话说是公民意识树立起来了。我在监狱里已觉悟,所以我出来照样做,外面的环境比里面好多了,在监狱里,你就象一个婴儿,随时随地你都可以死掉的。把你小婴儿衣服扔掉,放在冷的地方,也算你自己死掉的,没有人可以救你。这么恶劣的环境中,我以我的勇气与智慧坚持这些法律,你信就信他。法律就象信仰,你用就得信他,所以我属于信法派。你信它,它最后产生一种力量。
壹报:改革需要具体办法,你否定了革命,但又如何找到改良的途径呢?
冯正虎:有些朋友都喜欢孙中山革命,我们现在要有孙中山勇气,但不用孙中山方式。孙中山,人称孙大炮。他看到清兵在练兵,他说要调转枪头,清朝就会倒台。现在你们要看一看,现在也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天子是谁,不是你们想的这个皇帝,那个皇帝,现在天子就是《宪法》。谁利用他,所有的国家机器就跟着你走。确实是这样。现在训练下来,以法治国。确实是这样,现在完全是实力对局,是权力制衡权力,现在百姓也是这样。我说:“官为什么听你们的话呢?官位是人大授与的,又不是老百姓授与的,他们干嘛要听你们的。和他们搞,肯定搞死的。谁听你们的,你们的权力授与过谁?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人大代表权力是你授与他的,不管选不选,以你们的名义当的。比如市级人大代表,不是选的,总是杨浦区,静安区的人民代表。是你们授与的,当然要找他,找他是理所当然的。官的权力是他给的,所以也真听人大代表话。农村来的姑娘都知道要绑一个城里的大款。为什么?要立足下来。你们也绑二个:交两个人大代表朋友,(他们)不就为你工作了,还是免费的,而且在法律上也应该为你做的——不就好了吗?
我和很多知识分子不同,他们是从书斋到书斋里去,我在考虑具体的做法。你哪一个派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政府写出来的东西。我不关心哪一派。你成文东西哪一个,成文东西改了,就说明方向性的东西改了。我不关心你抓了谁。你把我抓进去,我还是这样。这也是越来越与西方法治社会接近的想法。
壹报:曹思源建议政治改革从同意人大会议电视直播开始。你认为呢?
冯正虎:他们提了好的方法,但他们没有看到好的方法其背后推动力量在哪里。力量靠人群。推动的力量与利益有关的。我们知识分子可以写两篇好文章,写完了不写了。共产党利用痞子运动,农民翻身分土地,他根据利益跟着你干革命呐。维权上访人士 没有知识分子考虑那么圆满,他探索一条道路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找到了就正好推动社会。我感谢我的坐牢,我坐到下面来了,坐到维权人士这里来了。现在维权成了国家最重要的一块。
这样的推动谈不到颜色,没有颜色。颜色不变也变了。也不需重新立法。无非知识分子有了这样的想法,事情也推动了。中共也无可奈何,也乐意接受。也需要这些人制约地方。你靠什么制约地方官僚?也要靠人大代表。现在人大代表力气没有,是因为席位是官方分给他的。如果百姓授与他的,他就很硬。他可保持国家法制统一,经济利益的统一,因为他代表老百姓的利益嘛。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是官僚做大。现在也是两条政治路线,一条是以民为本,执政为民的路线。一条是以官为本,执政为权贵的路线。有人问我,以何人为代表。不要问我,要靠谁。胡锦涛、温家宝以民为本,还是江泽民以官为本?或者以后也会变。但是两条路线客观存在。
知识分子要做的是跟这些访民宣扬这种改良主义。许多改良主义者是在看,看习近平,看李克强,象我这样的改良主义看老百姓。六四之前,我一直看民间力量。所以我很独立。我现在对胡温的期望是保持好的政策就可以了,好的法律修正。做事要靠老百姓,你不要期望地方官僚,因为中央的政策法律与地方官僚是冲突的,是限制他们权力的。我现在能做很多事,我体会,这跟时机很好有关,中央维持国家,他也需要从法律维持,对地方制约。我们这些民间人士干什么,有人说中南海政策出不了中南海,那好,让我们带出来用。所以现在是这样一个好的时机。
有这种想法到做起来,不需要很长的时间。老百姓纷纷找到人大代表,你这个人大代表,一个月就吃不消。以前为什么不做,以前没有群众,这个事总是要人做的。这些人不是你叫来的,或你教育出来的。这个群体是不需要你教育。本身就是一个潮流。还有一种知识分子是看的,看皇帝,那是没用的,白做了。我是希望这些人通过民间改造社会,通过现有的法律去改造。法律已经很完整了。所以这个进程是很快的。
壹报冯正虎访谈( 1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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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20, 2009

公民教员讲义之六
壹报主人按,一位读者来信问有心在厦门开展公民教育,不知如何进行。于是在此公开罗伯特规则在中国农村第一次播种的观察记,如何把来源于英国议会的公民议事规则让中国偏僻的农村大爷大娘们知晓应用,这里面有许多有趣的故事,也闹了不少笑话。其实四九年之后公民教育中断,我们只能慢慢重新摸索,在这个过程中公民教员亦是学生,学会理解农民,向农民学习朴素的思维,真正帮助他们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才是关键,《萝卜白菜规则在南塘》一文妙在这儿也。
 
 
“萝卜白菜”规则在南塘
                            翟明磊

那个,叫什么的,萝卜白菜规则的,还真管用!
——一农民

我匆匆登上了前往安徽阜阳的火车,前往南塘村新农合作社。
吸引我的是一场实验,将来源于英国议会的开会规则罗伯特议事规则在一个中国农村实行,让村民们学会民主辩论与表决。这行吗?悬念一。
一到南塘,听了先期到达的寇延丁的介绍,我又多了个悬念。原来这个讲师袁天鹏(罗伯特议事规则的翻译者)虽然留学于美国阿拉斯加大学,却是一个在城市长大工作的大孩子,从来没去过农村。刚到南塘,袁天鹏就喊:“来罐可乐”,当然没有,成了笑谈。一到农村,天鹏象天外来客一样,看到不少志愿者睡在地上(对于我们是家常便饭),他惊叹,农村这么困难啊,最逗的是他刚到县城发给朋友的短信:“现在是晚上九点,车刚到县城又出城了,一片漆黑,不知道往哪开,不知道安不安全?”这个时不时冒点英文出来的海龟能当农民的老师吗?悬念二。
大清早,我赶到会场。让我吃了一惊的是,学员们百分之八十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白发一片,年轻的往往是协助开会的志愿者。在这里,象所有安徽农村一样,年青人,中年人都去打工了,留下的是老弱病残。学习班上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不多。这些年龄段是农村学习能力最低,思想最保守的一群人。
没多久,我更看出问题来了,当袁天鹏将话筒热心地交给一些大爷大娘,让他们念念投影屏上的规则时,百分之六十的老人家低着头说:“俺不识字。”“俺不认得”。
这咋整呢,一群文盲占了不少比例,又是年龄偏大的老村夫村妇们能接受学习个洋乎的罗伯特规则吗?
延丁告诉我,这罗伯特议事规则一到南塘,就闹了个笑话。当袁天鹏开口介绍罗伯特议事规则时,大爷大娘一时绕不过,有人就说:“什么规则,罗伯?萝卜白菜?”
我赶到时,学习班已开了一天了。
故事的缘头要从杨云标说起。
杨云标是我的好朋友,南塘兴农合作社的负责人,他从组织农民维权到从事乡村建设花了五六年的时间。他一直着力于推动乡村选举,包括在合作社实行民主管理,但他发现,开会是个大问题。
杨云标说他们农村开会啊,经常有三个问题。
一,跑题:就是你说李连杰,我扯到成龙,你说猪八戒,我扯到温家宝。跑得没个边了。而且老人家特别爱摆掌故,一开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这一讲,就讲到中饭了。
二,一言堂:这一个一言堂呢,是领导者爱讲话,谁是领导就哗哗哗说个没完,一讲就全他讲了。第二个呢,农村有一些特别爱讲话的。也有从来不讲话的。其实别说农村了,咱们伟大的党代会,人大会不都这鸟样。
三,野蛮争论:一讨论问题,就说明磊你上次多报了五元钱,你不是好孩子,怀疑别人的品德。一百句话中抓住人家一个词不放。甚至打起来。会议就没法子开了。
这时我的朋友寇延丁(《民间》前任记者,自由纪录片工作者)与云标聊起来,国外有个罗伯特议事规则,就是专门解决开会的种种问题的。经寇延丁牵线,高天介绍,由此云标与袁天鹏认识了。
天鹏在美国留学时,曾任阿拉斯加大学学生议会议员。回国后痛感中国人在开会的无能。成立公司专门推广源流于英国议会规则的罗伯特议事规则。他曾经顺利在一些律师事务所,一个公益机构,阿拉善协会推行罗伯特议事规则。
但到农村去讲罗伯特议事规则,对于天鹏还是破天荒的尝试,这个从小长在城市,学在城市的小伙子,从没有下过农村。对于他是个挑战。怎样让农民们听懂自己说的规则,小伙子在讲课的前一天晚上,愁得没睡着觉。
与农村的磨合一开始就爆发了。
在南塘的预调研之后,天鹏就在捉摸怎么向村民讲议事规则。
他所思又想将成系统的罗伯特规则压成了五十多条。兴冲冲地拿给杨云标。云标看完以后不说话,在屋里来回踱步,过了几分钟,拍了拍天鹏的肩膀:“这个不行啊,天鹏”。天鹏心里凉了半截:“怎么不行。”“五十多条村民根本记不住。只能删!”云标提出:“要围绕农村开会三大问题,检有用的上。”
天鹏望着云标,许久不说话。这个议事规则专家首先想到的是:“首先学会聆听,换着对方角度思考,我应当接受他的想法,不能操之过急。毕竟我不熟悉农村。”
之后,袁天鹏与杨云标,寇延丁,白亚丽的讨论更象讨价还价。每删一条都象剜了天鹏一块肉,袁天鹏的心都象在滴血:“这么重要的一条,你们也敢删,”“这么简单的你们也删!”最后天鹏红着眼睛护着最后的规则说:“不能再删了”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了。
这样罗伯特规则删成南塘版的十三条。
学习会开始了,拉的横幅是合作社能力建设培训,没有任何罗伯特字样。天鹏开场也不提罗伯特规则。而是让志愿者小组给村民演了三个开会的小品。
小品是志愿者们经过精心调查,排练的。演的是村里合作社开理事会,讨论是上桔秆项目,还是奶牛项目。分别展现了一言堂,跑题,野蛮争论的场景,特别演野蛮争论的一场,戴着村里常见的蓝帽子的志愿者演得特别好,别人一指责他上奶牛项目是因为供货方是他亲戚时,他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吵起来了。演得活灵活现。
当村民笑成一片时,主持人云标让村民们针对这些问题,分成五个小组分别制定南塘村的开会规则。然后进行讨论,哪条有理,哪条没有道理。
这时袁天鹏再出场讲述罗伯特议事规则农村版十三条。

天鹏首先用投影打出一幅画
天鹏让村民讲讲这画什么意思.然后告诉大家伙,其实开会打架不稀奇,不光咱们村里会这样,人家英国美国的绅士们开会时也会这样的,这就是美国议会早年开会的样子,这不,连火钳都用上了。不过人家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找到了一些办法。
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笑出声来,原来人家老外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怎么解决吵架,野蛮攻击的问题呢。
罗伯特规则首先主持人中立,辩论双方面向主持人,避免双方直接争论。也就是说双方是向主持人陈述,而不是互相质疑。还有一定要举手起立发言,通过举手,起立,让发言人无形中遵守规则,通过这些动作,也可以先稳定情绪。
每个人的发言次数有规定,让每个人都有机会。
主持人而且掌握均衡原则,一方发言后,肯定让另一方发言。
不同意见的对手之间直接对话,是规则所禁止的。在国会辩论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是辩论,不同意见的议员在规定的时间里,只能向主持的议长或委员会主席说话,而不能向自己的对手“叫板”。发言的时候不能拖堂延时,不能强行要求发言,在别人发言的时候不能插嘴,因为这都是规则所禁止的。这样的技术细节,是民主得以实现的必要条件。否则的话,发生分歧就互不相让,各持己见,争吵得不亦乐乎,很可能永远达不成统一的决议,什么事也办不成。
还有就是不可对别人进行人格上的道德评判,对事不对人,这个好理解,但罗伯特规则严格到什么程度呢?如绝不可指责对方说假话,即使他真的说了假话。更不可指责对方是骗子,想行骗。这个中国人不大容易理解,他确是说假话或骗人,我为什么不能指出呢,这是正义啊。
袁天鹏说:罗伯特议事规则中有一条,是不能以道德的名义去怀疑别人的动机。背后有比较深刻的哲学理念。一来动机是不可证实的东西;二来会议要审议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件事情,对动机的怀疑和揭露本身就是对议题的偏离;第三,利己性是人类共有的本性,在不侵害他人和社会利益的前提下,追求利益最大化并不为过,指责他人的动机本身毫无意义,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增加矛盾。
天鹏一条条讲下来,村民听得很认真。只是似乎大爷大娘们还蛮客气的。这时志愿者为打破有点沉闷的气氛,频频提问。没想到村民们一听,大家这么有水平,有点更怯了,加上天鹏说话间尽管用了他所能最通俗的话,但还是夹了不少术语。
村民的不自信从言语中就表现出来,一位大爷发完言就说:“我的观点不要记,不咋的。”
第一天效果如何?延丁还是觉得需要很大的改进,当天晚上教员们就开了碰头会。
教员们首先提出,天鹏应当坐在村民中,而不是站着讲,这样显得不贴近,另外志愿者提问多,反而让村民不愿积极提问。第二天必须改会场。

尾巴摇得晃啷晃啷的
第二天,天鹏果然坐在村民中,摆出了聊天的架式,蛮有崔永元的味道,把话筒给大爷大娘一送:“大爷,你给说说”。“大娘你说几句”。后来天鹏谈起体会:原来村里和城里人不 一样,主持人发问后,城里人往往会主动回答,而村里人有时需要把话筒塞过去才扭扭捏捏说几句。
天鹏剃的是郭德纲式的平板头,远看还真象减了肥的郭德纲,小伙长得蛮亲切的。天鹏呢不摆教师爷的架子,说自己是缀学的孩子,在美国大学没学完就回来了。一下子拉近了与村民的距离。
会场重新布置,座位摆成马蹄铁型,村民与天鹏的物理距离也缩小了。志愿者全部退出坐在外围。并尽量少提问,让村民和天鹏能聊起来。这一改,效果果然好多了。
这一天讲的是顺大溜的问题:
杨云标说:还有在我们农村,开会表决是个大问题。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有了提议,大部分不反对,也不支持,因为面子问题,怕得罪人,所以弃权多,这在农村非常普遍。
还有一种,就是有人先发言,三个支持,会议表决就一边倒,顺大溜。能坚持个人意见的少。
志愿者演出了小品,村长开会,一提意见,村民个个赞同,连不赞同的一看架式不好就不吭声了。
这时一个老大爷在下面用土话说:
“这不是抱粗腿嘛,尾巴摇得晃啷晃啷的”。
这一说,村民们全爆笑开了。云标也笑得一扫二天的紧张。
这下子到轮到天鹏与志愿者与我发呆了。“什么意思。”
云标赶忙解释:原来在阜阳乡下,抱粗腿是很形象的说法,粗腿是形容有权有势的人,抱粗腿就是拍有权人的马屁,抱着人家腿不放。当地把拍马屁的人形容成象象狗一样摇尾巴。我们不由惊叹村民语言的活力,摇尾巴都能摇出声音来。
这一下,天鹏也学上了,常常捎上几句,抱粗腿什么的。他与村民中的陌生感一下子消失了。
加上村民们在课前课中都要唱上几段。课上得越好,村民唱得越起劲。一副赶集的样子。这样天鹏渐渐找到感觉,村民也觉出味道来了。白亚丽的天份就显出来了,这位当年中止大学学业下乡的小姑娘曾在我们的绿根力量实习,如今成熟多了,这不她教大爷大娘们唱的歌可受欢迎了:
迷迷登登上山, 稀里糊涂过河。
再也不能这样过,再也不能这样活。
生活就是要团结起来,大家一起做。
生活就要有追求,生活就要去拼搏。
东边是河,西边是山,开会培训意见太多……
有些小技巧还是蛮有用的,比如村民比较散漫,怎么在休息后让村民们重新进教室学习呢。白亚丽有办法,让陆续进教室的村民有节奏地拍掌,掌声越来越响,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一起拍掌,又少了交头接耳,注意力集中,课就可以开始了。
课越上越精彩,这时一个村民自拉二胡,唱开了豫剧,那高亢的声调把我给镇住了,气冲云霄的声音含着那股倔倔的力量,也把大伙的精神提上来了,我记下了他的名字谭明新,田野中艺人真是不可小看。
这时云标起的作用显现出来,天鹏讲道理讲得有点乏了时,云标就联系南塘村开会的实际,讲问题.
这不,杨云标顺着“抱粗腿”的话题说了下去: 还有在我们农村,开会表决是个大问题。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有了提议,大部分人不反对,也不支持,因为面子问题,怕得罪人,所以弃权多,这在农村非常普遍。
怎么办呢?
罗伯特议事规则有巧妙的设计。
天鹏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比如一个提议有9人开会,一个人提出(另一个人附议)。如果只有一个赞成,没有人反对,8个人弃权。那么也能通过。这样一来,与会者就知道了,弃权对自己不利,弃权越多,自己不喜欢的提议被通过可能性越大,所以一定要鲜明表示出赞同或反对的态度。沉默反正是不利的。
云标看天鹏说得抽象,赶紧补充了一个例子。云标说:假如我就个动议,谁偷国家的东西,合作社奖五十元。如果大家碍于我的面子都没人反对,都弃权。这样荒唐的规定就会通过。
村民说了:“内心反对,却说弃权,是虚伪,这样不负责”有人还说:“弃权不是为人民服务。”“不做老好人。”
天鹏则更深指出规则这样的规定是鼓励说做事的人做事,一个动议,即使有一个人想做了,只要大家不反对,他就可以做起来了。不会出现让老好人,无所谓的人去阻碍热心人做事。集体就有活力与凝聚力。“所以一个好的规则能塑造群体氛围。”
云标说咱农村表决还有第二个大问题:就是有人先发言,三个支持,会议表决就一边倒,顺大溜。能坚持个人意见的少。因为如果有三个人发言,老张说一个观点。老王说我支持!老刘说我也支持!这时就容易一面倒。这是因为在农村,人们爱顺大溜。俗话说有群胆,无孤胆。国家也是这样。
第二个问题就要用轮换平衡发言权来解决,非常非常重要,免得有一面倒的情绪。也是正方说了反方说。
对于跑题.云标则谈了自己的体会。
罗伯特议事规则,要求辩论的人,要先表明立场,再说理由。一开始,杨云标不理解,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为什么要这样。后来发现有道理,因为中国人总是怕得罪人,一说话总是先扯远,先谈理由,最后再说我支持谁的观点。有的往往这样开头,我先讲个故事。绕来绕去,把话说得妥妥贴贴。这样效率很低。先说自己论点,可以提高效率不跑题。
这样一说,村民就明白了。
同时,在介绍十三条规则时,天鹏随时根据村民的接受程度,用村民的话进行修改。例如十一条最后,天鹏就加上:“……如果主持人有表决权应该最后表决,防止抱粗腿。”

介绍洋名词
知不知道在农村培训,介绍洋名词的难度。
在罗伯特规则中有动议一词,这个词,城里人一看就明白,但对于农民可难了。
教员们想了许多办法。
首先我们志愿者小组上演了小品:村委主任开会说刚从市里开了个会,要大力发展精神文明,大家议一议。于是村民A说:好,我赞同,早就要搞了嘛。村民B(由我扮演)一拍腿,说:奥运会都开过了,老少爷们在电视前看得嗷嗷直叫,咱也不能什么动静也没有,整天老婆孩子热炕头。村民C说:精神文明要抓上去,我们村女人老吵架。村民D说:我们村都是老头老太,精神文明能抓上去吗?村民B又说: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上,谁说我们老胳膊老腿不行了,我给大家唱个快板鼓鼓劲,当里个当,当里个当,东风吹,战鼓擂,这个社会谁怕谁……最后大家一致通过要把精神文明搞上去。
主持人启发大家:这会开得咋样。有的村民说:好,因为团结,大部分村民说:“这不是喊口号嘛。”“挠不着痒痒。”这时主持人再说,对,这和我们开过的许多会一样,没有实质内容,空洞热闹,啥也不解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用动议。
动议就是说你提出的议题要包含六要素,时间,地点,人,资金来源,方法,效果。这样讨论才能落实。
这时白亚丽,就带着村民喊了几遍口号:动议,动议,行动的建议。
好家伙,白亚丽毕竟有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知道口号对村民是一种简洁有效易懂的方法。用“行动的建议”创造性地来解释啥叫动议,真绝了。
这时村民们再各自试着在纸条写六要素的动议。再用击鼓传花的方法,让村民互相点评彼此动议。袁天鹏一一点评,写得好有奖品。
天鹏再乘热打铁,讲了一下动议的特点:一是“针对性”,就是议题必须是具体明确的,例如不能是“如何完善个税制度”,而必须是“应该把个税起征点调整到3000元”。二是“建设性”,规定同时只能有一个议题,每个议题有一个表决结果,代表会议的一个多数意见;三是“深入性”,就是通过“修改”机制,让大家真正深入和务实地讨论问题。
在城里,一个洋名词一分钟的解释就可以让人们接受,但对于老村民来说需要一上午,用多种方法才能说到他们心坎里。
天鹏今天又闹了一个笑话,因为讲得还顺利,天鹏不觉之中犯了老毛病,只见他讲得兴起,一路铺垫,最后突然摆出一个托塔李天王的架式,自觉得意,大声说:“这就是程序正义!”结果乡亲们面面相觑,感情一个都没听懂。啥叫程序正义啊?
会后,我就学天鹏的样子,好好笑话了他一通。
拔罗卜小组是个优势互补的组,天鹏有理念,杨云标则能随时将村民听不懂的术语翻成土话。而白亚丽带领的志愿者小组,能及时将一些难点用小品演出来。而寇延丁在一边纪录,一边即时提醒天鹏。

没有领导,这会咋开?
没想到,最难让村民理解的是:为什么主持人不总结,因为在农村的习惯中,领导主持开会,到最后都要总结地发言,好象民主地归纳了大家的意见,其实是把自己的意见说了。罗伯特规则主持人是不发表意见的,如果不影响结果,主持人甚至不用表决的的。村民们就不理解了。好不容易大家明白了:主持人不是领导,领导可以当主持人,任何村民也可以当主持人。
但大爷大娘们还是认为主持人最后还得总结一下嘛。否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虽然有了表决,总好象大伙没有统一意见,不是一个团结的圆满的大会。
看得出中国的官方会文化的烙印有多深,农民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一定要有人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总结,心里才踏实。用云标的话说“对领导的期待,其实是内心期待别人为自己作主。”不明白意见不用统一,表面的和气没有必要。一个团体里应当永远有对主流反对的声音。
我们一开始觉得这种党会文化很难改变,但数天后,却发现农民完全适应了主持人不总结的罗卜白菜会了。农民们完全适应了没有领导的公共会议。看样子,官方的会文化尽管延续了五十多年,但并不是农民的本能,一旦给农民一次民主机会的机,这种官方会文化会迅速褪色,这让我们又乐观了许多。
“没有领导,会开得更好。”说中国农民奴性惯了,说中国农民要有领导才踏实的说法,在我们的南塘实验中不攻而破。
这给了天鹏很大的信心,他讲开了:“并不是西方人比我们高明多少。人性是相通的。”主持人中立,是因为主持人是功能性角色,主持人不中立,一旦发表意见,就会创造侵害别人的权利的机会。他提起香港立法会主席范徐丽泰,也就是议长,当记者问她“你高居议会之颠是什么感受?”她回答:“有口难言。”记者又问她:“你解决争议的原则是什么?”她回答:“议事规则”她说:“凡是符合议会规则的,必须让他说下去。凡违反议事规则的就要阻止,我的职责就是让会议顺利进行。”
村民们安静地听着。
接下来的讨论看得出他们都懂了。有村民说主持中立就是“主持人不能最先把手举得老高的。”“主持人先表决,就得不到真正解决”。“咱虽然抱粗腿,但不服气呢。”
这一天,附议成了一个难题,村民们认为一个动议提出来就可以讨论了嘛,为什么要附议,还要有另外一个人同意才能讨论。咋回事呢。
这个新名词,不光是农民搞不懂,连我们的志愿者高琳都蛮抗拒的,她认为附议根本就是个西方议会名词,中国开会不需要,提都不用提。

用罗伯特规则解决教员们分歧
第三天晚上的碰头会,我们教员之间产生分歧,寇延丁认为农民接收这个新事物需要一定的条件,目前不应该再讲新东西,而应反复地练习消化,首先要示范附议是怎么回事。然后选出七个人分别当主持人,进行七轮练习。
天鹏认为已做了准备,应当将修正动议等手法都讲出来。
争论越来越大,我们的碰头会是用罗伯特规则开的。这时天鹏也来了情绪,生气地说:“如果进行七轮练习,那就没有我什么事了。”(意为时间不够)
这时,我想起议事规则,建议动用程序动议,拆分议题,将寇延丁的动议分成二个议题表决,一个议题是明天先做附议的示范表演,二个是明天不教新东西,进行七轮练习。第一个议题,获得大家一致通过。第二个议题,分歧较大,相持不下,几轮辩论后,支持与反对方势均力敌,谁都说服不了谁。大家要进入表决,这时袁天鹏提出修正案,建议将七轮改成三轮,看情况是否教新东西。对这个修正案,我们表决同意修正,又通过表决通过这一修正案。
事后,我们问天鹏,在罗伯特规则中,你怎么也会情绪化,生气。天鹏有点不好意思,他说罗伯特规则不是压制情绪,他允许说气话,有情绪,而只是通过程序不让情绪激化到争执不下伤和气的程度。这次争论大家就是以一个互相妥协的方法取得了解决。
进过这场解决分歧的罗伯特规则激战,志愿者王大成很兴奋,他一个劲说:“比杀人游戏还好玩,以后要多玩。”我晕!
明天究竟这个方案会怎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成功的第四天
第四天,天鹏果然遵守了大家的表决,一开始是志愿者用小品展示附议的微妙之处。我扮演了一个自私的村民,提议用合作社的钱在自家门口盖一个公共厕所,而公厕所有的粪肥都要归我家肥田用。结果没人附议,会议就不讨论这个话题。
大家对附议作用明白了一点:附议可以不伤和气地将大家认为自私或无聊的话题压制下来。如果没有附议,象这种自私的话题如果一进入讨论,就会有别人指责动议者自私,大家伤了和气。
另一个志愿者提的动议是,让宇航员带上一个横幅“罗伯特议事规则好,南塘合作社好”在太空展示。这种不切事际的动议当然没有人附议。
最后一个志愿提的是,雇用北大学生管理南塘合作社图书馆,月工资二千。这时另一志愿者小张附议,但附议完之后立即表示反对,认为这个方案提了好多次,应当讨论,但认为合作社没有这个钱,杀鸡用了斩牛刀,否决这个方案。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否决。
这个小品清楚地说明了附议不等于同意。你不同意一个议案,也可以用附议的方式让动议进入讨论,然后尽快用讨论来否决。
这样用小品的方式,村民们终于弄懂了附议是啥回事。我们又编了口号:“附议附议,同意讨论”让村民们了解了附议。
接下来是三轮的练习,前二轮是村民主持,第三轮是天鹏主持,第三轮,天鹏让村民们出难题,出些不好讨论的话题。天鹏就用细分话题同时修正的方法一一化解。我发现天鹏创造性地没有照搬罗伯特议事规则中的拆分议题与修正案的名词,而用了农民能理解的,大议题中的小议题来解决。这与儒家思维中解析与综合的角度正好吻合。
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碰头会的激烈争论,明白了,有时折衷的方案往往是最好。同时因为争论,我们给了天鹏真正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用农民理解的方式来讲述罗伯特规则。只有这时,天鹏真正进入了农村的思维。
会议练习越来越热闹,这时天鹏要求大家用村里真实的议题去商量要办的事情。看到这些平时不说话的村民一个个象主人翁一样讨论自已村里的事,有合作社去何处旅行的问题,有序不乱各抒已见,一个个试图通过辩论让自己的意见占上风。特别是村里各家养牛的计划,因为牵涉到各家根本利益,而且因为国家与基金会支持的可能性很大,村民讨论得分外认真。
我提议,我附议,我反对,我支持,表决开始……这些词在村民中大声说了出来。
当摸拟会场上一个村民提出了自己有点偏颇的看法后,还没讲完, 这时,观众中腾地站起来一个人,原来是老支书,老人家满脸不高兴,颤巍巍,大喝,“你这个意见,我不同意。”——顿时,大伙笑成一团,老人家当真了,入戏了。
让人想起延安时期,战士看白毛女,拿起枪就要打黄世仁这个演员。
不过也有失败的例子,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平时总是不说话的,一说话脸就红。最后主持了一半,就缩到观众席去了,五六个汉子都推不回去,脸真真是红到了胸脯。
顺口溜
第四天的成功,我也做了点贡献,在表演附议小品前,云标将我推到前台。
原来 看那十三条,大爷大娘们实在不好记,我灵机一动,编了个顺口溜:
有口难言,主持中立
要算本事,得是动议
举手发言,一事一议
面对主持,免得生气
定时立次,提高效率
立马打断,不许跑题
主持叫停,得要服气
正反轮流,皆大欢喜
首先表态,再说道理
就事论事,不能攻击
话都说完,才能决议
正反算数,弃权没戏
多数通过,平局没过
罗伯青菜,开会顺利。
这回,大爷大娘们高兴了,哗哗地抄开了。我带着大伙念了一遍,又讲了一遍。特别讲到主持人的权威,我就讲了要是在人家议会上,主持人可有权了,要是王二先生骂了张三“王八蛋,骗子”,主持人就说:“请纪录员将王二先生的骂人话重复一遍。确认后。主持人就权请王二先生当场向张三先生道歉,如果王二说:“怎么着,我就骂了,我还要骂,你这个王八蛋。”这时主持人,也叫主席就有权让警察或保安将王二先生赶出会场。……讲到这,农民们都笑了。
没想到的是,在休息时,几位大娘就将顺口溜变成歌词,唱了起来,婉转动听,我实在佩服村民们的创造力。大伙说,还要把这个顺口溜变成快板书,每次开会前都“当里个当,当里个当”拍一遍。

最放松的夜晚
四天的讲座,天鹏找到了在农村推广罗伯特议事规则的信心。晚饭后,大家坐下来,放松地开起了神仙会。
天鹏讲起他在美国阿拉斯加大学议会当议员的故事,让我们大开眼界。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大学学生议会是个实际治理机构,相当于一个学生政府,不仅有议会,还有学生直选的学生总统。而且这个学生议会是可以直影响州议会的。我们就问天鹏,作为议员,他提过什么议案,天鹏一乐说:我提过一个,因为我在校园走的路是土路,我就提议把那条路修成水泥路。后来因为我离开了,不知这个议案有没有落实。
我讲起在香港看到大学生丰富的自组织生活,钱钢先生和我提及,在各堂学生们还自设学生法庭,例如有人不讲卫生,学生法庭可以宣判他劳动清洁房间。
看大家兴致很高,天鹏又谈起,罗伯特规则只是西方主要议事规则之一,其它规则基本大同小异。例如美国参众两院依据的是杰斐逊议事规则。两院的规则也有差别,例如,每人发言的时限。众议院是一个小时。而参议院是可以无限发言。“这不是可以说个没完没了啊”我们惊叹。天鹏说“是的,这甚至成为一个技巧,比如你想阻止一个议案通过,你就可以不停地发表反对的演讲,只要你有精力讲上几天几夜都行,还真有议员这么做的,这往往显示了他对议案严重程度的关注,也会唤起大家的注意。”
这些议事规则让美国成为一个各种思想,各种想法都交融寻找实现可能的社会,这就是美国社会的优势。
“美国到处都是沸点,但是没有中心”我讲起我的在哈佛友人的感受。天鹏很赞同。
而中国人开会习惯了以领导为中心,当他们明白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议事的中心,每个人都可以当主持人,每个人的权利都是平等的,每个人的主张只要言之有理,都应当讨论而不是压制时,中国公民社会的希望也就到了。
这晚上,天冷,年轻人的血是热的。一年来,我因为民间停刊所受的不佳情绪也得到了释放。
晚上送走了袁天鹏,寇延丁,白亚丽和一部分志愿者。望着他们在乡村小路上的背影。村庄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这二天,我一天睡在地上,一天则用两张长椅拼成床,虽然睡袋是蛮保温的,但早上起来还是冷得发抖。这些年轻的志愿者真不简单。
今天晚上我到云标家睡觉,总算睡着了床,云标家还是那么简陋破旧,在村里各家盖起的楼房中显得寒伧,你便知道这五六年来云标付出了什么。
云标和我聊起罗伯特规则,他说别小看开会,中国人的领导人文化(唯领导是从,看领导眼色的奴性文化)与老好人文化(谁也不得罪的虚伪文化),很难解决,但罗伯特规则用主持中立来破解领导人文化,用弃权无效来破解老好人文化,高!。
半夜醒来,我听到挤在一张床上的云标竟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大声说了一句:“现在我们开始学习罗伯特议事规则。”
原来在说梦话呢!

来真格的了
学习会圆满结束了,农民学员们都带着小本子回村了。
天亮了,接下来,合作社理事会要开个下个阶段工作会议,杨云标提议立即用罗伯白菜规则开一次真格的理事会。本来要推我当主持人,我说不懂安徽土话,就让志愿者高琳主持。
这有点有趣了,小姑娘高琳本来就对罗伯特规则某些部分有点抵触,比如附议,比如表决,她就觉得没那么正儿八经的,随随便便也可以开好的嘛。
我是有点担心,于是自荐做会议观察员,也就是议事顾问。
果不其然,高主持虽然象模象样,颇有威严,但不一会儿,就用同意的举手就混过表决程序了。这时我作为观察员提出提醒:“建议主持人必须明确表示现在表决开始,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请举手,再宣示,决意通过,或没通过,但告知她作为主持人她可以决定采不采纳我的意见。
高琳觉得没这个必要嘛,小姑娘的倔劲又上来了。没想到,这时几乎全体的农民理事,一个个表态,一定要高琳按严格的程序走,要走规则。大家真急了,脖子都红了,他们的认真劲是我们没想到的。
高姑娘只有服从大伙了,结果一个理事会开得有模有样,许多扯皮的事解决了,大伙迅速地讨论好,下次研讨会场地的改进,展览布置,参观的点选在哪等等问题。大家还让杨云标当场表态钱从哪儿出。杨云标的意见,有的被大伙采纳,有的就否决了。云标说,这要在平时再多开一个小时都结束不了,的确效率提高了。
美中不足的是最后的一个议题,小母牛项目的结帐问题,大家来来回回细致讨论开了,但因为时间问题,再回上牵涉纷乱的帐目,将放到下次会议讨论。
高琳头脑很清晰,把问题细分得非常清晰。会议快结束时,我对她悄悄竖起大拇指。
会后,高琳说这场实战下来,她开始觉得罗伯特规则的一些程序还是真有道理的。看样子,罗伯白菜规则又有一个新粉丝了。
我见证了中国农村第一次用罗伯特规则开的会议,兴奋地与高琳一起给“天鹏元帅”打了电话,准备就委托研究等问题再探讨下去。
寇延丁回短信:“严重祝贺。”
民主是本能,也是训练
四天的学习结束,寇延丁问我的感受,在她的镜头前我说了这样一段话
在我个人思想的成长史中,这是第二个里程碑。
从小我就被学校教育灌输中国人素质低,农民多,不能搞民主。在工作初期我就在一家精英类财经周刊工作,满脑子都是精英思维。直到南方周末的一次采访改变了我。那是我刚到周末,采访一起村务交接案,民选村长崔祥联向老村长要帐与公章未果,付诸法庭。这个村庄百分之八十的人是文盲,两个宗族势力,互称黑社会,按官方的理论,是最不适合搞民主的,当时我们几个记者采取摸黑单独上门挨家挨户采访,结果发现,即使是文盲老大娘对谁是真心为村里办事的好村长,谁是坏村长都一清二楚,而宗族种姓对老百姓的影响很小。
这是我公共思想成长史的第一个里程碑,它让我明白民主是人的本能,只要是成人,不论文化程度,他只要明白事理,就有民主的能力,美国开国时的选举农民们用玉米粒照样选出总统。
而这次罗伯特规则的学习,让我明白,民主的决定因素,并不是文化程度与素质,而是训练。好比一个野兽,生下来就有捕食的本能,但不能捕到食,一定要有母兽的指导,或与小伙伴的捕打游戏,才能捕到食物。
说中国人文化低,素质差,不能行民主是个弥天谎。中国人缺的只是在民主生活不停地练习,只要有这个民主练习,即使是大爷大妈也可做得很好。
这次我吃惊的是南塘的大爷大娘真心认为罗伯白菜规则是好东西,这些经过多少运动见过多少风雨生存下来的老农民,他们的眼是亮的,心却是不容易热的。在培训,我听到的是大娘们悄悄的说,学习班以后,我们再用这个规则把同样的问题好好议议。一位大爷走到我跟前悄悄说:(罗伯特规则)这是好东西。
这就是罗伯特规则第一次在中国农村的播种与嫁接。
尾声
受南塘村十三条罗卜白菜规则启发,袁天鹏发明了自称是超级天鹏精华版罗伯特议事规则十五条,可供各界普通百姓学习。
我呢回到上海,发现了八个跳蚤留下的包包。
不知云标还说学习规则的梦话不。

 
附农村版罗伯特规则十三条
第一条:会议主持人,专门负责宣布开会制度,分配发言权,提请表决,维持秩序,执行程序。
但主持人在主持期不得发表意见,也不能总结别人的发言。
第二条:会议讨论的内容应当是一个明确的动议:“动议,动议,就是行动的建议!”动议必须是 具体的,明确的,可操作的行动建议。
第三条:发言前要举手,谁先举手谁优先,但要得到主持人允许后才可以发言,发言要起立,别人发言的时候不能打断。
第四条:尽可能对着主持人说话,不同意见者之间避免直接面对的发言。
第五条:每人每次发言时间不超过二分钟,对同一动议发言每人不超过二次,或者大家可以现场规定。
第六条:讨论问题不能跑题,主持人应该打断跑题发言。
第七条:主持人打断违规发言的人,被打断的人应当中止发言。
第八条:主持人应尽可能让意见相反的双方轮流得到发言机会,以保持平衡。
第九条:发言人应该首先表明赞成或反对,然后说理由。
第十条:不得进行人身攻击,只能就事论事。
第十一条:只有主持人可以提请表决,只能等到发言次数都已用尽。
或者没有人再想再发言了,才能提请表决。如果主持人有表决权,应该最后表决。防止抱粗腿。
第十二条:主持人应该先请赞成方举手,再请反对方举手。但不要请弃权方举手。
第十三条:当赞成方多于反对方,动议通过。平局都于没过。

四月 4, 2009

公民教员讲义之五:
你可能不知道的
言论与出版自由的源流

一份公开的读书笔记
 
翟明磊
2008年至今,一系列的言论自由与抗争事件困惑着中国。从胡佳案到长平文字风波,从王千源到 瓮安事件 ,司马南小丑事件,南方都市报与南周被整肃,到打击低俗网站,到牛博被关, 草泥马出现,躲猫猫事件,直到最新的四川勇士谭作人因揭露四川校舍倒塌而被捕。我们为族群分裂而痛心,为暴民殴打表达独立言论者而三叹,为某些官防民之口而凶猛过虎而愤怒。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多年的公民教育的缺失。 .
在港大上课时,也有一位大陆政治学学生提出:言论自由会不会影响社会和谐,使政府权威下降且为难(大意)?
为了解答困惑,我公开自己“言论与出版自由的源流”读书笔记。需要说的是读书笔记没有原创性,观点与内容均摘自美国安东.尼路易士《不得立法侵犯》一书,我只按自己的理解做了概括。(台湾商周出版社,路易士为两次普立策奖得主,哈佛法学院二十年出版法学教授。)括号中红字标注的是我的点评,为我的观点,不能显示颜色的网站则以括号为准。
读完《不得立法侵犯》一书,我有如下导读观点:
1, 言论出版自由本身不应成为偶像崇拜,言论与出版自由本身就是可以质疑,可以探讨,可以辱骂,而非单纯的信念,本身也是发展中的,自由范畴也是在变动中的。
2, 并非某个社会或某个族群就特别适合言论自由或不适合,民主国家也有言论不自由的社会,相反不民主的国家甚至殖民国家也有言论自由的例子。言论自由的发展基于普遍人性,在美国,政府也有过对谩骂政府的治罪冲动,并认为政府有权立法惩处那些不敬政府的人。中国的许多言论案如同发生在十八世纪末的美国。最后达至的言论自由的边界是最后力量的制衡。最后达成了“谩骂政府或攻击领导者或敌对观点的政治评论应当成为社会言论自由宽容的一部分”的共识。
3, 每个社会应当有自己的言论与出版自由的阶段,不能照搬其它社会的言论自由现状。因为自由是争取来的,没有争取得来的自由必不为民众理解与支持而沦于空谈。争取自由的现状有反复,美国曾立法《危害治安法》导致批评政府即有可能坐牢。而美国目前的言论自由状况亦是仁人志士的争取。
4, 赞同与反对言论自由者本身都有充足理由,均是高风亮节之士,也都是有缺陷的人。赞同
言 论自由的杰斐逊曾花钱收买记者攻击对手,霍姆斯大法官曾是好色酗酒的登徒子。反对
言论自由者许多是真正爱国者与思想家。但双方均没有妖魔化对方,对迫害的毒性坦诚消
化,最后成就了国家,这是我感叹最深的。言论自由市场虽充满狂妄,谣言,无耻,但他
的货币必然是理性。
5,究竟有没有普世价值,言论与出版自由是不是普世价值,壹报读者读完不难做出自己的结论,
我的看法是 只要人性相通,自由便可相期。

言论与出版自由一向有两种观点
一种被称为狭义观点,指人民有权出版任何言论而不须事先获得官方许可亦即不受律师所言事先限制的规范,但自由的定义并未给发行人或表意人出版后的保障。
(通俗地说:我说了,我写了,你不能阻止我,但你可以事后算帐。)
另一种称为广义观念是指更广泛的自由:政治评论不仅在出版前不受事先限制也不用害怕事后的追惩。
(通俗地说:我写了,我说了国家大事,再胡说八道,你不能阻止,事后也不能找我算帐。)
虽然一七九一年美国的宪法第一修正案写了,禁止国会剥夺人民的言论或出版自由。但从第一修正案出来后言论自由从未成为事实,当时在美国如果写黑信攻击别人是要判罪的,在法庭上做伪证也要治罪,那么到底什么是言论与出版自由?所以啊宪法第一修正案出来以后,人们具体有很多争论,也是糊里糊涂的。
也有人说制定宪法的人聪明。为什么呢?
英美向以习惯法来解释宪法,从中世纪英国就开始这么做了,霍姆斯大法官表示法律的生命不是本于逻辑而是经验。第一修正案为何抽象是因为制订者已明了“精确是永恒的敌人”。
那么第一修正案或者说一七九一年美国人理解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究竟是什么,是广义观念还狭义观念,引起广泛的争论。
批评政府?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五三八年,英王享利八世规定报业许可制:任何言论在付梓之前都必须取得皇家检查官许可——一直延用到克伦威尔推翻专制政权之前。然而一六四三年克伦威尔主导大议会制定了另一套许可证制度。(开明政府亦有可能剥夺言论自由)许可证是沉重的负担,而且对检查官之专断蛮横并无可供申诉的法律途径。(有记者要笑了)英国诗人弥尔顿在《雅典最高法院法官》(一六四二年)中表达了严重的抗议,对弥尔顿来说,这个制度存在如同晴天霹雳。这法令幸于一六九四年大议会不与增修而宣告终结。
(我们的许可证时代有没有结束呢?)
但是弥尔顿也认为出版品一旦中伤或诽谤他人时,执法者得以采取最适当且有效的方法予以补救之。也就是出版物涉及对教会,国家,官员不敬时,还是必须接受惩罚的。也就是诽谤政府罪。由于这宽松的定义,法官可能以意图出版政治异议言论为由,协迫任何人民,任何贬损政府公家机关或官员名誉的出版品都可能以诽谤政府罪而遭到法院起诉。如果你批评皇家成员或官员腐败无能你将不被允许举证自己未触犯妨害治安法。事实不能作为辩解的理由,因其罪行是贬抑他人的声名,而事实是最有效的犯罪工具,俗话说:“愈是事实,愈可能是诽谤。”陪审团亦只能认定被告有无出版攻击文字以及是否影射政府部门与官员。至于法官则判定出版物有无恶意或恶劣倾向据此来判决是否触犯诽谤政府罪。
这项罪名的理论基础是由十七世纪英国首席法官约翰.侯特于一七零四年提出:
对所有政府而言,人民的善意批评是必需的。但是对任何政府而言,是可忍,孰不可忍?——再没有什么事情会比面对刻意挑起的仇恨和处理仇恨更糟糕的了。因为这样的行为向来被视为犯罪,而且不惩罚此等罪行,政府就无法安心。
(说得好,说出了所有政府的心声,不论是民主的不民主的。)
对于二十世纪的人来说并不陌生,这是独裁政权以刑法隔离异议的标准动作。在戈尔巴乔夫时代之前的苏联有一项名为“反苏联煽动罪”的法令即是诽谤政府罪的一种。
芝加哥大学法学教授小哈利.卡尔文指出:“诽谤政府罪是全世界封闭社会的共同特征,在这项法令下政治评论被视为诽谤,可判处徒刑。此种视言论为洪水猛兽(犯罪)的想法是植基于对言论存在之威胁的正确理解,而且它很有可能会侵蚀人民对政府政策与执政官员的信心。然而一旦政府以权力与法令压制评论意见时,政治自由就荡然无存了,依笔者之见诽谤政府罪的存废是判定社会的标准……假设法律规定诽谤政府罪有罪,那么,这就不是个自由社会,更遑论其它法律了。”
所以十七十八世纪当时舆论自由的观念仅在哲学家与政治评论家之间缓缓增长。不仅是批评政府与官员会被判刑,甚至连客观的意见也被视为具有危险性。弥尔顿思想虽被尊为自由天籁,但他仍以清教为唯一真理。主张禁止出版罗马天主教与非基督教的福音书。
(谁说西方人天生就适合言论自由?)
直到约翰.密尔(1806-1873)的意见自由思想被英国人奉为圭臬后才获得改善,一八五九年,密尔在《论自由》中为此种自由辩护:
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那此被视为不实而遭到压制的言论,有可能是真实的。如果我们否定此一说法,即表示我们假设自己永远不会犯错。其次受到压制的言论可能是不实的,但通常也都包含有部分的真理,唯有让各种意见彼此辩论才有机会发展成完全的真理。再者,如果我们确信,既存的言论为真,而且全部是真实的,我们也必须接受对立意见的挑战和检验,以使其免于沦为武断非理性的偏见……
(妙哉此论)
布氏观点:
要审判那些恶意的诽谤与危险言论
密尔的意见毕竟超前,被认为是标新立异的一小撮,在当时的美国主流法律界并不认同。英国习惯法权威廉.布雷史东《英国法律评论集》(一七六五年——一七六九年)即称:
根据英国法律,凡涉及亵渎败德叛国分裂国家或人身攻击的诽谤均应接受惩罚……然而正确说来,法律不得侵犯与剥夺出版自由。甚至出版自由是自由国家的根柢,意即出版品不得应受事前限制,惟已出版之言论若涉及犯罪时则不得豁免。每个自由的公民均享有公开表达意见的权利,然设若其发表之言论为不当伤人或非法时则必须为个人卤莽负起责任,就现行法令,惩处任何已出版之危险或诽谤言论必须就其恶劣意图进行公正不阿的审判。如此一来方能维护政府与宗教的和平与秩序,并巩固公民自由的根基。
( 布氏观点认为自由不保障那些危险诽谤言论,如何判定请法官来根据其恶意来判断。不用看事实。)
此书对一七七六年后的美国影响巨大,在宣布危害治安罪时往往直接引用其观点,迟至一八零三年,判案子还是根据布氏判例。为什么说一八零三年呢,因为这一年出了一个轰动的大案子,哈利.克罗斯威尔诽谤政府案,纽约哈德逊有个胆忒大的编辑,克罗斯威尔,他在服务的《白人新教报》在一则新闻中指出杰斐逊(没错,就是那个伟人杰斐逊)担任亚当斯之副总统期间曾花钱买通一记者克兰德用不堪入目的词抨击亚当斯与前总统华盛顿,(——克兰德称华盛顿为卖国贼,强盗和诈骗犯。)当克罗斯威尔接受审判时提出延期开庭曾提出传唤克蓝德出庭作证有无受杰斐逊收买。但遭法官驳回。法官说此事与该案无关,因为事实并不构成抗辩理由。宣判克罗斯威尔“诽谤政府罪”(一年后,纽约州议会通过一项条文,规定在诽谤政府罪中事实可以作为抗辩理由,克罗斯威尔终于获释。)
(好家伙这些人杰斐逊,华盛顿都敢骂,不是相当于文革时骂毛泽东吗)
(这也是政府骨子里的德性,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批评了我或我的官员,就抓,说的是事实更是动摇老百姓对我们的信心。)
有趣的是十八世纪理论与现实差距甚殊,当时报业谩骂成癖,极尽苛责政治人物之能事,而当时之政府因为害怕大众同情被告,因此诽谤政府罪是非常罕见的。所以实际上的自由与法律呈现的是很不一样的。法律就是要压制,但报业所表现出来的却是无视这条法令存在。李维教授断言在美国“英国习惯法定义已经不再适合,而且自由主义的理论已跟不上社会现实。”在现实中,出版自由意味着“一种针对所有公众利益议题所进行的刺激,刻薄与攻讦讨论的权利。
(你法律制定得过严,等于法不责众,于是大众就开始狂欢,法律就得考虑,我是不是对既成事实有改进或承认。或者,管他娘的,我统统管死,多设点网络警察,多封,多查低俗网站?把不顺眼的收拾了。
反过头来,当一个法律明显不合理时,公民们各自行使自认的自由,冲破自由的边界,也是相当重要的,当大家开始自说自话,自行其事其自由时,法律就要开始承认既成事实而改变了,除非法律宁愿是做脸上擦粉的角色)
美国独立之初报纸充满了抹黑言论,甚至连对圣人华盛顿也不例外。
一七九七年华盛顿第二任届满前,《费城曙光报》批评“此人乃吾国一切不幸之根源,他现在终于回去吃老米饭了,而且再也不能专擅大权,危害美国了,如果有什么时刻值得举国欢腾,那就是此刻了。民心因幸福而澎湃激昂,因华盛顿政治浊流法制崩坏时代的结束而欢声雷动。”政治漫画也不遗余力贬抑华盛顿,有幅漫画画的是华盛顿把脸贴在他人屁股上。(过分呀过分)
正因为报业闹腾个不停,引来意外插曲:国会一七九八年通过《危害治安法》明义规定:“批评联邦政府”为犯罪行为。
(好了,完蛋了,政府发威了。)
(民主政府亦有可能制定出完全限制言论与出版自由的法令。)
危害治安法:
批评美国联邦政府为犯罪行为
政治人物对人民自由的压抑,即是出于对外来意识形态与权力内在恐惧,当时法国大革命出现了断头台。美国人一片恐慌,联邦党人担心杰斐逊为首的民主共和党会亲法走上相同的路。《危害治安法》正在此氛围中通过。(现在政府是担心颜色革命,提出国家利益高于言论自由,与当时美国何其象也)当时联邦党人虽然掌握国会与总统一职,但非常担心民主共和党,于是相信可以籍打压人民对政府的批评尤其是民主共和党的报纸来遏阻这种势力消长。因此扼杀言论自由亦是基于政党因素。一七九八年六月,参议院提出一项有关危害治安的法案,并在七月四日(特选独立日这一天,是为表明该法案实为爱国立法之故)经政党政策投票后通过立法。众议院则在七月十日通过众议院版本。在民主共和党提议下增加一条,此法于一八零一年三月三日总统任期满时终止其效力,亚当斯总统七月十日通过。
危害治安法规定:“凡意图破坏政府或总统与国会之声誉而发行恶意中伤或不实报道政府之出版品者或煽动人民憎恨政府抗拒法律帮助他国以对抗美国者”得判处二年以下徒刑或易科两千美金以下罚金。有趣的是将副总统排在外。
这似乎是惩罚不实与诽谤与恶意的批评,但是不实报道要求写作者举证,一般意见也套用。假如一个报纸报道说:“政府政策将导致人民的灾难。”那么他就必须举证其预言为真——他当然无法证明。那记者就得坐牢啊。
其次恶意也在预设之列。这是从诽谤政府罪的古老原则——从出版内容的恶劣倾向推论出来的,而且法官总会指示陪审团如何判决事实与刑责,当时联邦法官和警察局长总是选派由联邦党人担任危害治安诉讼的陪审员。多数联邦党人相信其对手是危险极可能蹂躏国家的激进分子,这个信念揉杂了保守人士“执政者有权继续执政”的假设。(妙啊,妙啊,人性如此共通,执政者有权继续执政。)全美因危害治安法有六份报纸发行量大幅减少,一份报纸因主编坐牢而停刊四个月,十四位主编,记者被吃官司与坐牢。
激辩
亚伦先生在众议院为支持危害治安法而发言时表示:“请各位看看本地(费城)和其它地方发行的报纸问问编辑们是否在报纸上刊登了未经许可的危险言论,以出版卑劣的谎言来颠覆毁灭这个国家。”亚伦说批评性报纸刊载着“联邦政府作为有违国家福祉”,因此,“应当被取而代之,所有人民应擎起大旗推翻这个政府”。亚伦轻而易举将报纸对政府的评论扭曲为阴谋叛乱犯上。(异见者对政府有些敌意的批评被扭曲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看样子是常用的手法。)
民主共和党的报纸之评论态度上固然是敌对的,但他们是要以投票而不是叛乱来取代联邦党人的执政地位。
民主共和党人盖勒汀批评其实“这项法案与法案的支持者认定任何人讨厌联邦内阁和国会中暂时的多数而以语言文字表达其个人对执政者的不满与不信任就构成了危害治安罪,他们不仅是政府的敌人而且是宪法的敌人因此这种行为是应该受到处罚的。”盖勒汀说这项法案是执政党维系其不朽权威与既有地位的唯一武器。
民主共和党认为其违宪理由是中央政府无管辖出版的权利,二第一修正案之言论出版自由。联邦党认为:“宪法准许国会通过所有必要与适当的法案以履行他被赋与的政权。”联邦党人更进一步根据布雷史东的说法主张第一修正案保障的新闻自由仅指不受事先限制的自由。
盖勒汀反驳如果自由指的只是免与事前限制的自由,试问政府要如何以事前限制来规范人民的言论?言论自由条款的设计必须先褫夺国会“对美国人民封口割舌”的权力。才能达到言论自由。
尼可拉斯基进而表示:“其实任何企图分辩言论真伪,或经由特许而来的自由,都是表里不一的自由,如果任何严苛的政治评论都被指控为杜撰的不实言论,那么报纸将不敢说出真话,即使说了真话,也未必能满足法院所要求的事实确认。”在这段话里,尼可拉斯基已预见了二十世纪关于言论自由理论的重要元素也就是“真正的自由必须为错误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们不能判定王千源或长平的言论就是错误的,即使退一万步说,他们所说为错,也应当留下自由可以呼吸的空间)
尼可拉斯基进一步认为危害治安法其实是源于政治体制与美国完全不同的大英帝国。根据英国的政府结构,世袭的国王被视为绝对不会犯错误的神人。而代表国王的政府官员也雨露均沾得了国王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圣地位,因为……我国的公务员乃是人民的公仆是可受批评的,而且人民可在各种选举中以选票解除公务员职务。
麦迪逊前提
自由检视公众人物和政府法案的权利
美国制宪之父麦迪逊弗吉尼亚决议案称:“危害治安法明显且惊人地违宪。”
危害治安法行使宪法中未曾赋与联邦政府的权力,而且是修正案中最积极最明确禁止的一项权力,此外相较于其它权力,这项权力的行使应该唤起大众警觉,因为这不但约束了人民自由检视公众人物与政府法案的权利,也限制了人民自由传播的权利。更重要的是,这种民权正是其它权力能否受到保障的基准。
麦迪逊所谓:“自由检视公众人物和政府法案的权利”,成为美国政治体制的前提,这就是后人所称的“麦迪逊前提”。
麦迪逊又将此前提理念扩大写成维吉尼亚决议案报告书,并与一八零零年一月在维吉尼亚州议会通过立法。
在报告书中写道:“基于美国宪法拥有绝对的主权的是人民,而非政府。”
言论自由的发展史中,维吉尼亚决议案与麦迪逊的报告书是重要的里程碑。
在同一时期,维吉尼亚州下议院中还有另外一派支持危害治安法的少数意见。
马歇尔观点:政府要匡扶言论
“如果危害治安法无权惩罚诽谤政府的言论,即表示我们的国家无能维护社会的和平,也无力保护自己免于遭受恶劣人民的不断攻讦及其对公众安宁的长期搔扰。政府有责任保障人民的福祉与安全。因此,人民为了维护政府遂允许政府有权立法以维系其自身安全,免于受到秘密谋反或公开敌意的侵扰。但是政府并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因为不实的恶意诽谤足以摇撼人民对它的信任与忠诚。
希冀真理长存,诽谤他人者终将遭到报应是徒然的,曾参杀人。历史告诉我们,再正直的名誉,也会因诽谤而被玷污,再无瑕的品格也会因诽谤而引起怀疑,虽然大多数人民的心灵并不会受到诽谤者的引诱与蛊惑但他们却会严重地破坏社会的和平,危害人民的安全,职此,人民有权防患未然,而且世界各国人民均一致认为:匡正不当言论是政府不可或缺的权力。
(政府有权匡服言论,政府有权来管大家如何说说什么一样。异见分子要在党的政策指导下写作,圣父,圣师,圣政府。三位一体。阿门)
这一观点精采地阐述了危害治安法的政治前提,作者将政府视为易碎的物体,因此需要防范受到顽劣人民的侵扰。(就象艾晓明教授说的,政府难道是豆腐渣,一戳就倒的吗)这一论点与杰斐逊完全相悖。
杰斐逊认为民主政府绝对禁得起风险和变革的考险,或象麦迪逊所说的人民是独立自主的,因此人民有权选择由谁来短暂执政。然而对马歇尔等人来说,政府是至高无上的,并有权保护自我的。
首难者:写读者来信,坐四个月牢
首件危害治安法官司是佛蒙特州民主党众议员马修.里昂,他因在佛蒙特新闻报写了一封读者来信而吃官司。他在信中写道:“我很乐意支持一个为人民福祉而努力的政府,但不是卑屈地拥护一个争逐无尽权力可笑浮夸愚蠢诌媚的,利欲熏心的执政当局。”起诉书指出“这些卑鄙捏造中伤煽动和恶意的字眼已构成了对美国总统的刑事诽谤。判四个月,科罚金一千元。里昂在狱中再度当选为众议员,出狱时众人欢呼,如凯旋的英雄。
(读者来信就要吃官司啊,美国政府真他妈反动。)
布朗案:美国独裁者必亡,坐八月牢
布朗乃不折不扣的流浪汉,一七九二年至九八年间,在麻州各地游历,鼓吹人民推翻允许土地投机的政府。改而宣传取消危害安全法与外民法。一七九六年,发表演说举一招牌,“反印花税,反危害治安法,反外民法,反土地税,美国独裁者必亡,总统告老还乡,副总统与少数党万岁,让美德成为市民政府的基础。”
他被判八个月有期徒刑。
克蓝德案:战争乞丐亚当斯,坐九个月牢
一八零零年大选总统的禁书中呼吁选民“要在战争乞丐亚当斯与和平圣人杰斐逊之中做出明智选择。”
判九个月有期徒刑。
这一案例让联邦党人尝到了败绩,成为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案例,民主党人认为这是证明联邦党人独裁倾向的主要证据。
平反
危害治安法虽是自动到期失效,作为政治策略却是彻底失败了,激起众怒,成为一八零零年大选的选战议题。并帮助杰斐逊击败亚当斯。并导致联邦党人在国会中江山失守。并让多数人民了解了麦迪逊前提,在民主政治中的重要性。在第一修正案通过十年之后,社会主流舆论认为诽谤政府罪名与美国宪政体系是相互矛盾的。
杰斐逊上台即赦免所有受危害治安法侵害的人民,(他与亚当斯均同时卒于一八二六年七月四日美国独立日当天,两人私交不错,除了一八零零大选年曾一度冲突,此后均有家书往来。)
(不要妖魔化对方,多年来阶级斗争的毒性使中国人难以正面与善意打量对手,做事极端,总欲置对手于死地,使问题往往陷入死局。)
杰斐逊在给亚当斯夫人信中写道: “我之所以赦免所有因危害治安法而受刑或被告的人民,是因为我始终认为这项法令就象国会不能命令我们匍伏膜拜偶像一样,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而且在每一个阶段遏阻国会制定恶法以及将拒绝崇拜偶象的而深陷水火的人民拯救出来都是我责无旁贷的任务。”
这些案件均在四十多年后彻底平反,并如数退还了罚款。
一八零一年杰斐逊在就职演说中将此案可能带给受害者的复仇心理引向正面的美国传统。他说: “我们所有人都是共和民主党也都是联邦党人。如果我们之中有人想使这联邦解体或是改变它的联邦形式,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看成安全的界石,相安无事,容忍错误的意见,让理性自由地战斗呢?”
(我敬服的一点是杰斐逊能迅速平反冤案,还能以广阔的胸怀,把不同的人群融合在一起,避免分裂,这种政治智慧值得我们的领导人学习。)
在这个时候,美国人因出版政治意见而受罚的时代便宣告结束或者看起来如此。
韩德观点
一次大战前,美国仍依据布雷史东与诽谤政府罪的逻辑——也就是基于社会利益,法院应当惩处具有恶劣倾向的言论。(法学术语中,恶劣倾向言论系指日后可能引发不当社会影响的言论,但时间类别都没有明确界定,因此其中断定不过是法官根据右翼人士确定的道德与政治上的攻击所做的判断。)
当时主审大法官小奥利.佛霍姆斯就表示按英国习惯法:“保障言论自由的目的,是为了防范出版的事先限制,而非为了保障有违公众利益的言论事后的惩罚。”他认为只要造成损害,真实的陈述也应该受到处罚,学者罗本写道:“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最高法院的判决反映了美国传统中对言论自由满怀的恶意。”
一九一七年,美国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国会通过了“间谍防治罪”规定美国作战时,凡意图诱使美国陆海军部队抗命不忠叛变或拒绝尽职者或蓄意妨碍征募士兵者最高得处二十年有期徒刑。数百名人士因语言文字对政府做出负面评介而起诉甚至最乏味的政治批评与和平政策讨论也逃不过法网,原先的《危害治安法》又复活。
在《群众杂志》案中,杂志登了四篇报道与漫画涉嫌抨击征兵制与战争。但联邦审判法官韩德的判词却判杂志胜诉,从而写下了划时代的对言论自由的阐释。
“群众杂志所刊文章虽然对战争充满敌意也不当地鼓励反战情绪,但是不管这些作品是适度的政治推论或是过激不当的谩骂,在美国这个以言论自由为权力最终根源的国家里,个人都享有批评政府的权利……箝制这些可能动摇人民意志的言论无异于镇压所有敌对的评论与意见……仅因为言论的内容与情绪,便箝制言论自由,这显然违反了民主政府的基本假设。
言论只有在直接教唆叛变反抗等行为时才构成间谍防治罪。把那本身是合法的议论等同于直接教唆武力反抗,无异于漠视对各种政治言论的宽容。
(对中国一系列言论案,政府与民间的重大分歧也在于此,许多言论犯没有教唆直接叛乱,何来定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带有强烈情绪的政治评论最多也只能冠之有敌意与恶意,但敌意与恶意——即主观上的“恶劣倾向”不应成为箝制舆论的理由,否则我们倒退至十九世纪初的美国与英国了。)
他驳斥:假如言论具有恶劣倾向,即应受罚的传统看法。主张:
只有直接造成非法行为的言论才需要接受制裁。
韩德法官还有一个影响更深的贡献——即力主包括保障恶意评论在内的言论自由,这其实就是民主政治中“权力的最终根源”。
法官以前认为言论自由是个人要求免于政府控制的主张之一(这些主张又必须以增进社会福祉为前提),现在韩德法官说自由的言论是社会更大的福祉,政府官员最厌恶的公共事务评论其实正是赋与政府合法性的根源。言论自由是自治政府的基本要件,在人民独立自主的国家里,没有人因为反对那些暂时受命管理的人而遭到法律制裁的:令人想起麦迪逊的名言:“拥有绝对主权的是人民,而非政府。”“人民有权检验公众人物和政府法案。”
反对霍姆斯的观点
霍姆斯大法官说:即使最大的言论自由,也不会保护在戏院佯称失火而引发大众恐慌的人。他在申克一案中有二句话成为新闻自由的重要临界点:是否造成明显而立即的危险,而导致实质性的危害。
佛雷得曼反对霍姆斯的观点,认为大火喻与政治评论不可类比。如果言论“任由陪审团臆测其动机,倾向与可能的影响的话”那么言论自由就只是个“随时会被收回的礼物”而已。
哈佛查菲教授认为:“第一修正案制定者之所以要保证言论自由,即为了要扫除习惯法中诽谤政府与事后追惩。好让人民永远可以在不煽动他人违反法律的情况下自由批评美国政府。”
霍姆斯在同事的批评下,陷入深深的沉思,美国的言论自由法律何去何从?霍姆斯大法官终于做出惊人的转变。
霍姆斯法官转变成布氏观点终结者

“威尔逊总统——狗杂种!”
四名流亡美国的俄国政治难民其中三人是无政府主义者另一位是社会主义者。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晚上准备在高楼上空投大量的未署名传单。分别写“工人觉醒吧”。“威尔逊(当时的美国总统)及其党徒已将俄国的解放运动带至绝境,杂种狗!”
传单引发了一次抗议美国干涉俄国的大罢工,因此四人被判意图危害美国对德作战的罪名。三人判刑二十年,一个人十五年。
霍姆斯法官不同意如此判决给出的不同意见书写道:
“只有直接犯行的立即危险,以及犯罪意图才是国会限制言论自由的唯一理由,国会当然不能禁止人们努力去改变这个国家的想法。现在没有人会认为百姓私下印行的传单会有对国家军备造成立即危险或有此类意图的可能,本席坚信求助无门的被告绝对有权印发这些传单就象政府有制定美国宪法解释一样,只要能扭转这些被告的判决,我即使技术犯规也无妨。依个人浅见这项判决无非是欲加之罪。
对我而言意见表达的迫害是全然合理的。假如你对自己言论前提和个人权力相当肯定,也衷心追求某种特定的结果。那么你会自然而然地以个人意愿制定法律,并压制所有的反对声浪。如果你允许它人表示反对意见,似乎即反映出你的认为言论是站不住脚的,就好象想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或是你完全不在乎言论可能导致的结果,抑或你怀疑自己的权力或前提。唯有……如想检验某一种思想是否为真理,其最佳途径即是将之置于自由竞争的言论市场。令其凭思想自身的力量让众人接受它。
无论如何这是美国宪法的基本理论,这是一种实验。正如生命也是一场实验,我们就算不是每天至少也是每年都将自己救赎托付给某引起含混的预言上。尽管这个实验是社会体制的一部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提防对那些“不受欢迎,充满死亡威胁的言论”的审查意图。除非这些言论直接抵触了我们的出版法律,而必须以直接审查来保卫我们的国家。
我完全不同意政府的意见,认为第一修正案保留了习惯法对诽谤政府罪的法律效力。依我之见,历史是反对这观念的。本人坚信美国政府已籍由退还罚款来表示他对一七九八年实施妨害治安法的悔意。基于国家不能制定法律剥夺言论自由的规定,惟在可能引发迫切危险的紧急情况下,政府才得以纠举不当评论。
(我注意到,每次美国公布限制言论自由的法案,往往成为言论自由在法律上的新的突破口,这是因为压力而引起公众关注,中国一系列的言论自由事件能否走出困境 ,有待观察.)
(霍姆斯大法官的判词,文采斐然,不愧为诗人之后,他年轻时曾是酒鬼,也知道人性的无奈处。这样的人,才能由性情达到道义,壹报主人认为没有性情的道义是伪道学,没有道义的性情是浮浪放荡。)
言论自由受到最高法院认可成为美国宪法最高价值,始于霍姆斯大法官在亚伯瑞斯案中的不同意见。这是何等重要的意见:第一修正案已经扫除了习惯法中的诽谤政府罪。他把密尔“相反意见的价值”论证发展成法学原则。
这一转变是查菲教授对他影响至深。最高法院全体法官共同响应申克案的判决文,遂以霍姆斯所扩大解释的意义确定了“明显而立即的危险原则。”成为审判言论自由的严格准则。
(美国的言论自由准则在世界成了一个较标准的共识。
1920年代,美国已彻底否定了诽谤政府罪的法理基础,此后标榜言论自由的国家也大多取消了仅赁法官判定恶意而定言论罪的做法。)
纪特洛案:“要建立无产阶级革命政权”
纪特洛被控协助社会主义支派印行宣言诋毁民主政体,并鼓吹社会大众群起建设“无产阶级革命政权”州法官以其鼓吹无政府主义思想将其逮捕。
霍姆斯大法官判:
宣言比理论更具体一些算是一种怂恿。每一个想法都是怂恿。其本身就是一种信念,除非有其它怂恿超越它或行动者在实践之前因动机消失而作罢,否则就有人根据这个怂恿而采取行动。意见与怂恿是一线之隔,亦即说话者的狂热是否有结果,论辩可以激起理智的火花,但在我们面前冗言赘语是没有引发燎原大火的机会的,如果这些无产阶级革命的信念,在经过漫长的发展后,注定是被社会大从所接受,那也是显示出,言论自由给了他们应该拥有的机会。让他们找到属于他们的方向。
惠尼案:“鼓励革命工人阶级运动”。
一九二七年惠尼诉加州案。惠尼出身名门,却协助共产劳工党加州建党,鼓励革命工人阶级运动。圣昆丁法院判十四年“组织犯罪”被起诉。
布蓝迪斯大法官对此案写下了主题为公民勇气的著名判词
美国独立建国的先贤们相信国家的终极目的在于让人民自由发展,并且采取三权分立彼此制衡,以遏制专断政权,对他们而言,自由既是目的也是手段。先贤相信自由是为幸福之本,而勇气则为自由之本。他们相信自由思考和言论是探索和散播政治真理不可或缺的方法,如果没有言论集会讨论的自由,则政治真理无以立足。如果人民得以自由发言和讨论,则可提供适当保护以防范有害思想的传播。自由最大的敌阵人是思维僵化的人民,公众讨论是政治责任,更应是美国政府立国基本原则,先贤们承认开放典章制度供人民讨论的确有其风险,但他们更清楚社会秩序不能以惩罚违规的恐吓恫吓来维持,况且扼杀思想希望和想象更容易招至危险。只有让人民自由讨论政府缺失和补救之道才有所谓的国家安全……
对致命伤害的恐惧,并不能使箝制言论与集会自由的行动合理化。以前人们因畏惧女巫而烧死女人。言论的功能即是将人们自非理性的恐惧中解放出来,要证明箝制言论自由是合理的,我们必须有理由相信一旦允许自由言论,势将引起严得的后果。我们也必须有理由相信这危险是直接的。
领导美国独立战争的先烈先贤并非懦夫,他们无惧政治变迁,也是不会为了秩序而牺牲人民的自由,对于勇敢,充满自信的人而言,透过公民政府程序的合理运作,即可对自由和无所畏惧的政府有信心。同时言论不可能衍生出明显而立即的危险,除非在大众得以充分讨论之前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危害。如果想要透过公开讨论去发现错误,籍由教育去移风易俗,最好的方式是百家争鸣而不是一片沉默。职此振衰起弊,最好的方法是更多的言论,而非迫使人民噤声不语。惟一种情况下政府得以管制人民的言论,即当政府权威与人民自由必须调停以取得最适状态,我个人想法,这就是宪法命令。因此美国公民得以在非紧急情况下公开挑战剥夺人民言论自由与集会的法令。
(对言论自由的恐惧往往是无名的恐惧,往往是封闭国家的想象.有人说不民主的国家不能施行言论自由否则会影响国家安全,这也是不对的,以香港地区为例,在半殖民时代,香港并不民主,但享有较高的言论自由.)
未完待续——
(注读书笔记所有黑色文字均摘自《不得立法侵犯——苏利文案与言论自由》一书,安东尼.路易斯著,请读者写明版权,并可直接找此书来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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