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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8, 2009

 
中国的异类之十
人间喇嘛洛热彭措

“有人说你是大喇嘛是佛学成就者”
——“我不是喇嘛,我是个农民。”
“有人说你精通佛学,医学,木工,绘画,泥塑,雕像,建筑,会计,天文,科学,诗歌,管理,裁缝。”
——“我只是每样都懂一点点,每样都不精通。”
“你一生最痛苦的是什么?”
——“因为贫穷,和我妻子分开住了十年不能团圆,是我最痛苦的日子。”
“人家说你是全麦宿地区最好的人” —— “是做了不少事,我无意中也做过错事。”
他是海中的盐,人中的宝, 圣者兼俗子,社区发动机.
———–记者
文图:翟明磊
当记者12年,这次采访是我最难走的路,从成都到麦宿,出门见星斗,晚上见月亮,要走四天。雀儿山海拨6160米,川藏线上最高的雪山,翻5000米的山口,车下全部是晶莹剔透的万丈冰崖,越是险的地方,司机越不敢刹车或减速,否则一滑行就是两个世界了。在最高处,藏人抛洒纸片,口喊“呀嗦拉,道嗦拉,……”感谢山神放过鬼门关。头痛欲裂,最后是好心的女服务员为我提包入住德格宾馆。
麦宿又是德格最偏远的地方,1992年才通公路,之前藏人进县城骑马要五天。我在这条石子土路上,无数次头撞车顶。也无数次问自己:“是谁在这儿搞了个恐怕是中国最偏远的NGO了”
人间喇嘛图3雀儿山海拔6180米是川藏线上最高的山,也是到德格的必经之路。
第一眼
是谁,就是他了。
坐在火塘边,松垮垮穿着绛红色的藏袍,微笑地看着你,花白发须松乱,三分慵懒,三分闲散,不时有藏民进来恭敬地献上一个酒瓶。不过不是好酒,晃一下有些泡沫,这是病人的尿样。
瞄了一眼,他就开出了处方。
搭顺风车的德格纪检干部跟我说:“他是全麦宿地区最好的人。”
可是除了那身绛红喇嘛袍,他和农民没啥两样嘛。
洛热彭措是宗萨寺藏医院的院长。
看病去
想知道藏医是怎么看病的吗?跟我来。
晚9点多,零下十度。越野车沿着马道开行,左倾右倒,无数个急拐,藏医知来彭措一边开一边说笑。
进门,一个长发康巴汉子无力倚在床边,今天下午,这个远方乡人在看宗萨金刚舞时突然昏倒,不能走路,只能借住麦宿村。我正奇怪知来空手进门怎么看病,只见他用手电照照病人的眼睛,然后从毯子上抽出二根线。迅速地将一根连起病人两个耳尖,一根从鼻梁搭到脑后,两线交叉处就是穴位,接着又找到了后脑的两个穴位,知来剪掉三小撮头发,随手用藏粑粉撒上,拿起烧红的铁勾尖就烙,一阵青烟,油脂的臭味弥漫开来……好了?好了。五分钟不到,知来就出门了。
“行嘛?”知来说,“肯定行。”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看到了这个病人,他高高兴兴地开着摩托还带着一个老人来取药,准备下午就开车回家。
“真的好了吗?”
康巴汉子有点害羞,“好了。”手里药包要吃十天,十块钱。
知来是洛热彭措的小儿子,八岁学藏医,从小做喇嘛,谈恋爱时还了俗,小伙子洗脸时一弯臂膀,大声说:“我是康巴汉子。”调皮的28岁知来,看病时比谁都严肃,俨然老医生的样子。
人间喇嘛图5用铁钩烙治病人是藏医特色
放血疗法
藏医是亚洲被医学界公认的四大独立完整的医疗体系:中医,西医,藏医,印度医。
随身的医具却简单得很,三种铁勾,分别是铜,铁,金,不同的温度可以烙治不同的病,拔火罐,一种鹿角,根部在皮上磨热后按眼皮可治眼睛肿痛起痘等病,还有就是闪亮亮的放血的刀。
放血疗法,一直不被西医承认,却是藏医的看家本事,将病人扶在藏医院的空地,人体上有77个血门可以放血,洛热说有三百穴位可放血但不常用。藏医认为某些血门的血带着病毒,放上半碗一碗血,病情会好转,这与西医血液是一体的观点相冲突。但近五年,英美国医学界态度转变了,承认放血是科学的疗法。
4000多年的藏医不可小瞧,1787年的《晶珠本草》纪录了藏医1220种草药比本草纲目要多423种。藏医有完整的人体解剖学知识,区分动脉静脉,不仅能指出人的胚胎要经过鱼期,龟期,猪期,完全符合现代进化论的观察,神奇的是藏医能指出几周的胚胎形成何种程度的经络与脉搏,这是现代科学还未能知晓的。藏医唯一的缺憾是以往完整的外科手术方法失传了。
人间喇嘛图14藏医工具,中有放血的刀。
百姓救星
麦宿实在太远了,政府尽管有各乡的医院,也配置了年轻的医生,可政府的医生哪受得了这种苦。一位调查的志愿者告诉我:“政府规定放十天假,有的年轻医生就给自己放上一个月,二个月,躲到城里去。”以前大部分乡医院甚至是空的,全跑了。政府规定乡医生必须销出多少药物,有的医生就把药放在城里药店寄售。这些情况最近随新的卫生局长上任才有所改变。
全县27个乡,可是直到2004年只有二个乡有急救箱。
到了冬天,这种情况就更严重了。
冬天,万物调零,高原缺氧严重。
洛热彭措的藏医院在当地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最远的病人,开车一天,换马进山一天。一位志愿者回忆:“骑了一天马,五脏六肺都颠出来了,我跟着藏医三哥其美多吉,去村庄看一位骨折的老妇人。这是我们第二次专门去看这个病人,一进门,我就听到妇人痛彻心肺呼喊的声音,喊得心里全毛了,我根本受不了,跑出去了,没有麻药,三哥为她接骨。刚进村,就有十多个病人围上来,纷纷伸手要看病。”
有的病人骨头甚至支在外面。但是路实在太远了,病人受不了颠颇,只有医生上门服务。
一百公里外的病人如需大的外科手术或藏医不能救治的病只有到县医院,要担架转车共8个小时,不少病人死在路上。
洛热说“麦宿最严重的是胃病,因为藏民贫穷,总是买最便宜的食物,放置时间长,不卫生。风湿,骨科病人也很多。”空气高寒,因此有肺结核流行,但藏医的药,只对部分肺结核病人有效,这仍需政府用西医救治。目前情况已得到控制。
曾经,政府要洛热去做德格县医院的医生,月工资一百元,这是藏民一年的收入,当地村民说:“这是皇帝的收入”。洛热拒绝了:“边缘的地方更需要服务”。他让一个学生替他去了县医院。
怎样让穷人都能吃上药
在宗萨寺藏医院的处方单上,有五栏,第一栏是吃药的天数,第二栏是真实的药价,第三栏是喇嘛填写,第三栏是贫穷的农民填写,最后是总价。所有病人看病不要钱,没有挂号费,只收药费。而喇嘛与贫穷的藏民不收药费。仅2005年洛热彭措就给了20万免费的药物。
一个藏民在宗萨藏医院看病,一天吃三次药,如果不是名贵药材,一个月的药费仅需9元,而在普通的西医院,是二百多元。
宗萨藏医院每月救治病人五百多人,一年治疗病人六千多人,要为八个乡六十个村庄二万人服务,仅有的五名医生每天二十四小时工作,随时出诊。还有二十名医生仍在学习中。洛热彭措培养的已毕业二十名藏医全部在偏远的山区工作。所有的车费,油费,路费由藏医院自己承担,病人不用出一分钱。免费的药,免费看病,如此沉重的负担,目前藏医院不仅自负盈亏,而且一年还有7万元的利润。
奥妙在草药上。
麦宿意为“草药圣地。”洛热明白,只有用草药才能降低医疗成本。藏医院60%药材都是本地解决,大大降低了药价。而且洛热每年以六十万元的规模向藏民收购药材,解决了当地藏民的生计。同时他们对采药人进行培训:“需要叶的药材不要挖根,多年生的不要挖根。”做成药后大批量对外销售,医院的主要利润来源于此。由于信仰佛教,藏医院售药时,让买家先用药再付钱,只要先做公证。这样各大医院在疗效显著后纷纷成了回头客。
藏医院与周围藏民形成互生,互惠,互利的关系。
一个成熟的藏医要学习五年才能行医。而且先要从采药学起,然后才是配药。与西医一种病只能开同样的药不同,藏医的医生因为懂药材,可以根据每一个病人,调节药材的成份比重,一人一药。这也有效降低了不必要的药费。
人间喇嘛图13藏医院外景。
第二眼
洛热在藏药生产中首次进行了流程管理,每袋药都有制药前重量,磨成粉重量,制成后重量,制作人,时间的纪录。
嗯,洛热是个好藏医。我曾一度结论。
后来才发现:这可小看了洛热。
洛热家整天来客川流不息,不仅有看病的藏民,而且有各地向他请教佛法的喇嘛,还有地方干部。
陪洛热走在宗萨寺,洛热喜欢背着手,歪着头,笑咪咪地踱着步。可是周围的年青僧侣却恭敬地纷纷后退。我开始明白洛热不一般的地位。
洛热是宗萨寺管委会主任,可他的权威却不是来源于这个头衔。
有人跟我说起洛热彭措的故事。
他金刚怒目的一面。
一天他踱到宗萨佛学院,看见年青的僧侣在打台球,他一把抢过台球棒就追打喇嘛,喇嘛们抱头鼠窜,一边被打一边喊“洛热,洛热”,场面一片混乱。
从此僧人连在小吃部聚众吃饭都不敢了。
在他的管理下,宗萨佛学院在藏佛学界相当于内地的北大清华,其中23个毕业生在藏区与内地创办了23个佛学院。
越看洛热,越不明白。
人家称他为上师,称他为大喇嘛,他却说:“我只是个农民。”
是啊,尽管萨伽教派不禁止喇嘛成家但不提倡,而且此教派蒋扬钦哲仁波切(仁波切即汉地理解的活佛)前二世均有家室,但僧侣95%是单身,像洛热不仅成家,而且与阿妈如此恩爱,一口气生了十一个孩子的还是很少见。
(严格地说洛热是瑜伽士,介于比丘与居士之间的修行人)
“我最痛苦的是与妻子分开住了十年。”这像大喇嘛说的话吗?
一旦熟悉,你就会发现大喇嘛洛热很调皮。当我们说到藏药中有些药女生不能碰也不能看见,洛热对一个女生大喝一声:“呀,你不能进这个药房子!”一脸严肃。当女生惊魂未定时,他又抚掌大笑:“开玩笑啦。”
他信仰佛法,却信任科学——他想引进B超与CT,因为藏医允许眼睛可看的一切诊断方式,还想设一个西医科,进行比较研究。
他爱护百姓,却又与当官的相当熟络。
他在家中与宗萨寺是威严的化身,女儿们却嘲笑他懒,老坐在火塘边。
他管理着宗萨寺与藏医院,他长年呆的却只是火塘前一块平米大地方,有些脏有些破旧,却自得其乐。
“人不能为温饱活着,这个不用愁,连一只小鸟佛祖都不会让他冻坏,饿死,你要愁的是能不能为整个人类做贡献。”
当他最有出息的大儿子噶布第一次进城市在台北求学,为生存担忧时,洛热对他这么说。要求他学好汉语,把藏地佛法传及汉地。
可是人们为什么说他是“全麦宿最好的人”呢。
奇人洛热
知道洛热的经历后,我久久不能平静。
洛热从小就在宗萨寺做喇嘛了。
十三岁时,因为四反与文革的毁灭宗教的政策,千年宗萨寺1958年被夷为平地。奇怪的是小小的洛热眨着大眼睛在寺庙毁灭前,将所有的壁画,寺庙的布局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刻在心里。即使在二十年后,他还能指出当时壁画的每一笔。
寺庙毁灭后,小洛热回家与母亲务农。由于当地知识分子全关了起来,村中只剩妇孺,十四岁的洛热成了村里会计。十六岁时,宗萨寺的大医生喇嘛、第二世蒋扬钦哲仁波切的御医仁泽彭措突然翻过几座大山找到洛热的母亲要传医于小洛热。“这是个黑暗时代,藏民没有依靠的地方,洛热要给他们依靠。”母亲说:“这要问洛热。”仁泽彭措微微一笑“不用问他,你同意就行。”
母亲卖掉了天珠,家里唯一的大铜锅,供洛热制药学医。
那时洛热恋爱了,可是两家老人众多要供奉,他和心爱的妻子只能分居两地相望。七个人只有一年四百斤粮食,一人一天只能吃到一两多,全家都要挖草根充饥,1976年可变卖的都卖了,甚至没有靴子穿。洛热对穷困有刻骨的记忆。因为贫穷,除了大儿子读了初中,剩下的四个大孩子全是文盲——没有钱读书。
此时16岁的洛热因为对数学的天份成为全乡的会计辅导员。
他就是百科全书
在贫穷中,洛热做了一些惊人的事。
他放弃生计去八蚌寺向当时最伟大的藏族艺术家通拉则翁学习诗歌与绘画,向夏杰彭德学习天文。接着向八十岁的土登泽仁活佛学习泥塑佛像,向宗萨寺的蒋扬钦哲仁波切的传人泽仁朗佳学习雕刻。向一位姓郑的汉人学习木工,向藏式老人学习藏式建筑做法。所有的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学习完之后,洛热更是做了件奇事。
那一年,他生了一场重病,一年不能起床,洛热就以重病为由,六年未出门,在家闭关修习佛法,他把佛像偷偷贴在壁柜门后。胆战心惊地修行。这六年也是他学习藏文化的时间,他找到了古代的书,研制出蜜腊塑铜像的独门方法,恢复了第一世蒋扬钦哲仁波切的塑铜佛的技术。
全家失去了一个壮劳力,靠什么度日呢,原来洛热家在公社化时是个大家族,1959年归公的牛羊多,股本大,虽然洛热不干活,但从积累的工分中扣除,家中还可糊口,但这六年下来,洛热也完全赤贫了。
这些年,他和妻子在贫寒中度过,两家死了十四个老人。在亲手送老人们上路后,他和妻子才住在一起。
人间喇嘛图6做陶艺人扎西朗加72岁
偷排金刚舞
放弃德格县医院的工作机会后(前面没有交待),洛热承包了普马乡合作医疗站(1996年改成宗萨藏医院)。
1979年洛热做了件更大胆的事,当时政策虽已松动,但仍不准恢复宗教仪式,而藏民们最渴望的就是恢复佛教的驱魔普巴金刚舞,这种跳神舞是佛教最重要的公众文化。
洛热灵机一动,向政府申请排练历史剧《赤松德赞兴建桑耶寺》,政府同意了,其实,什么历史剧,全是普巴金刚舞啊。
宗萨寺仍是一片荒草。
人间喇嘛图10洛热恢复了失传二十年的金刚舞
于是洛热把位于真通村的合作医疗站作为排练金刚舞的场地,成立了历史剧工作小组,专门设置大伙推举的会计处理捐款,分配各种杂务,安排“志愿服务”的僧俗,俨然一个NGO。他带着两个助手,一头钻进房子,几天几夜凭记忆亲手刻出了全部的金刚舞面具,做出全部的衣服——他学过裁缝。
可是召集起来的大喇嘛们年岁已高,只能记下一些片断,大伙只有叹气,幸运的是洛热在一大堆旧纸中找到了普巴金刚舞的剧本。
8个月后真通村的深山沟里排出了金刚舞。
正式跳神的那一天,三个乡每个村只留下一个看村的人,村村空了。
洛热的大儿子噶布还小,他发现人们脸上都亮晶晶的,左一看,所有的乡民两行热泪,右一看,人们更是开始无声地哭泣。所有所有的人。而跳舞的喇嘛抱成一团,泣不成声。“怎么回事呢”,他不明白,只记住了热泪和藏民们颤抖的嘴唇。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藏民没有听到这吉祥的号声了。
人间喇嘛图9雕刻艺人泽旺彭措是洛热的学生。这是他作品。
 
洛热重建宗萨寺
借排戏为名,1982年洛热乘机在宗萨寺的荒地上建了第一所宗教建筑。
1983年政府批准重建宗萨寺。
洛热自告奋勇承担规划建设宗萨寺的工作。全程他一人规划,一人监工,一人指挥。洛热的图纸一开始设计是非常科学的,一百多僧房,整齐分布道路宽敞,所有的大僧人平等抽签分配,但首席老喇嘛不同意,要求按原来的家族地盘重建。洛热想也好,恢复原貌嘛。
二十多年间,藏民很少有人盖房子,完整的木工都找不到了。在洛热的号召下,全麦宿找到一百名建筑木工,大家手都生了。好,先开班,一百名木匠在洛热主持下先开研习班,大家一点点回忆,把手艺练熟了,老的带小的。由于洛热精通百工,大家都服他。1981年到1983年一百多幢僧房拔地而起,恢复了宗萨寺。至今已建308间大小厅堂。那些日子,洛热席不暇暖,甚至不休不眠。“一点都不累,只觉得幸福”洛热微笑。“具体做了什么,记不清楚了,以前做了什么,我容易忘了。”
让人们惊叹的是洛热对二十年前壁画却记得一清二楚,在他指导下很快重绘了。洛热又亲自到更庆寺学习了一百多种坛城的做法。
这木匠班也成了宗萨寺第一个手工艺班。培养了全麦宿的木匠。41名毕业生修建过三个大寺的大殿与僧房。洛热总结出以每坪计算的标准建筑法,全县通行。与此同时成立的是彩绘班。
而洛热以一个农民的身份被大伙推举为宗萨寺管委会主任。
人间喇嘛图8。洛热重建的宗萨寺
老洛热智取班禅
你知道在西方大为流行的《西藏生死书》吗,作者索甲仁波切就来自宗萨寺,他的老师是第二世蒋扬钦哲仁波切。1820年第一世蒋扬钦哲仁波切是一个了不起的全才,在各个活佛中以大知识者著称,精通医学雕塑佛学哲学,他集中了各地的手艺人,使麦宿成了藏区唯一的保留完整藏族文化的地方。藏族文明以佛教文明著称,通称五明文化,将文化分为医药明,声明(语言),因明,内明,(佛学教义),工巧明(手工艺)。
而麦宿成为全藏区唯一的五明文化齐全的地方。同时因为麦宿曾是格萨尔王领国的地区,保存了格萨尔王时期的服饰与德格大舞。文革虽破坏厉害,但因为麦宿是1992年才通公路,外力破坏不能全及,所以还保留了不少年老的手艺人。
由于洛热精通百工,非常清楚这些灯烛残年老人分布在何处。
他等待时机。
当地政府不许他办佛学院,多次申请,没有回音。
1985年班禅来到德格。去见他!
洛热的妻子病重甚至无法翻身了,正值秋收,流着泪洛热骑上马就走,一走十五天。庄稼黄了,事儿却成了。
班禅不好见,警卫森严,洛热打通省政协委员德格王的关系,弄到了一张医生牌子混在警卫与班禅随行人员队伍里见到了班禅。班禅特意为未来的五明佛学院写下了匾牌。
班禅在前,诸“神”回避。1986年宗萨寺佛学院建成了。
此后,宗萨佛学院成为藏传佛教最高学院,出了众多的高僧大德,老堪布(大法师)白马当青是藏区法力最深的堪布。宗萨佛学院也是学风最严的佛学院,五大系十八个班。
佛学院下设工巧明系,有十一个手工艺班,这老师都是洛热一个个请来的。
文盲的生计
洛热曾是穷人,他想保护传统文化一定要和老百姓的生计挂起钩来,“如果是穷人,给他吃的,不如给他手艺,文化知识,这是一辈子的财富,今生帮助别人,可以慢慢摆脱上亿年的轮回啊。”
他的好朋友扎西多杰,是活佛蒋扬钦哲仁波切的金银匠传人雅仁登基的再传弟子,是个佛教徒,他的手艺都是世世单传,后来他为了不让众生杀生,宣布:“只要不杀生,戒酒,就可以免费向我学习金银手艺。”收了二三个学生。1990年在洛热的劝说下,他把大徒弟培养成老师,前后招收了四十二个学生,全部是贫穷的文盲人家,其中还有不少残疾人。毕业了三十一个,均能自食其力了。
“如果没有手艺,这批没有知识的年轻人很容易走上赌博、酗酒行列接着就是偷猎杀生、成为环境破坏者。”洛热说
陶匠老师扎西朗加72岁了,本来可不想教这么多学生,在洛热劝说下转念收了十三个学生,“现在不教,手艺也就失传了。”他做的黑陶,用金沙江的黑石给蓝土打磨,用这样的酒壶敬酒是贵族的传统。
铜像班老师38岁的尼玛是洛热的大女婿,12岁向扎西多杰学习,学了十年。2002年为了教学生,放弃在拉萨每天五百元的做工机会。“洛热说了,学生重要。”他有些无奈,为了贷款建学生宿舍还欠了不少债。
纺织班老师75岁的泽巴母是土司的女儿,家道破落的她守着破旧不堪的房子,却是全麦宿唯一会做编织腰带的女人,洛热为她找来六个学生,让她在最后的暮年发现了自己的价值。见到记者时,她捧出了彩虹带,透心里开心。
唐卡班老师是康区佛教艺术家80岁的通拉则翁的嫡传弟子批泽,45岁的他与35个学生已完成了汉藏五个寺院大型壁画的全部工作。同时恢复了宗萨寺残存的20幅古佛画中13幅的恢复再现工作。
木雕班的老师则是洛热的徒弟泽旺彭措,值的一提的是他的雕法是洛热自己开创的独门雕法 。
十一个手艺班根据老师的情况,分布在五六个村子。学生就近上学。
手工艺班老师每月一千元工资,学生全部免费上学,有的还免费食宿。
每一个班又是一个小型的合作社,学生每个作品出售后自己留40%,其余60%全班学生分配,当然手艺高的学生可以留50%。
2004年统计,三年一期的手工艺班,已有一百七十名毕业生,年收入90万元,每人年收入平均五千多元。
更重要的是招收学生的条件,所有的学生戒杀生,戒酒,戒赌,戒烟,有效保护环境。
2001年之前洛热完全不知道什么叫NGO,却做了许多NGO都做不到的事。
支撑他的是:“我只知道,56个民族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如果不保护就几乎没有了,中国如果少了一个民族文化是历史缺憾,多一种民族文化,共同的文化结合起来,会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人间喇嘛图7织布艺人泽巴姆75岁
NGO,噢,我知道
1998年一个叫顶果乌葛的女人突然满身灰尘冒了出来,原来她是德国米索尔基金的项目官员。这个基金曾在拉萨支持了一个官方的NGO,结果却不妙,所以她在西藏漫山遍野找民间组织,无意中游历到麦宿。她和洛热一家同吃同住。
一连观察了三年,才投下了第一笔资金。用于手工艺保护项目。在这之前老洛热自己募款做了20年。米索尔还投入20万兴建宗萨藏医院用房。
于是她和洛热说:“如果要接受资金,你们必须有一个组织。”老洛热才第一次知道NGO。现在呢一提这词,“NGO,噢,我懂,我懂。”老洛热咧嘴就笑。
2001年11月28日,老洛热成立了一个叫玉妥云丹贡波医疗中心的NGO,玉妥云丹是古代藏族神医的名字。这是德格第一个民间组织,甘孜州第二个民间组织。
要知道这可是藏区,生态复杂,政态也不简单喔,成立民间组织可谓难,难,难。
这也难不倒老洛热。
90%以上的藏民信佛,佛教是洛热对藏民说话的语言。而藏医则是洛热对干部的语言。外来的共产党员不信佛,洛热就用藏药来交流。在治好县委书记洛蒋称老婆的病后,洛热与干部们的私人关系非同一般。
每次干部来宗萨,洛热给他们最高贵的接待,给足了面子。
洛热还有个习惯,做什么公益工作,好处留给乡亲,光荣留给政府,许多功劳,洛热全笑咪咪地归功政府。
人间喇嘛图2说明:洛热在神山上做环保宣传。
老洛热做环保
越观察,越发现洛热的威信不同一般。
2004 年白马修行地有一百多喇叭修行,因为没有通路只有砍当地森林取暖,不利环保。10月,洛热振臂一呼,三个乡1500名藏民纷纷开车骑马集合过来,不用一分钱四天修成了4.5公里,之后又修成2.5公里两条土路。宗萨寺仅提供了每天的茶,盐巴和一部分食品。
洛热小的时候每天都与野生动物在一起玩,每天可以在山里见到上百只野生动物。
德格的森林保护与五十代德格王分不开,他严格遵守三十二代藏王赤松德赞1200年前制定的森林法:严格确定某些山不能砍树,某些山只能拾干柴,盖屋子砍树必须申请。违者除了重罚,还要双手交叉绑起吊在树上挨打。1950年后这种自然法被破坏了。时至今日,再也不能把藏民吊起来打呀,于是贫穷的藏民男性几乎人人都要到山林中打猎杀生维生。
洛热想起了用佛法教育藏民,他首先从佛法经典《甘珠儿》103卷中将所有环保的内容都摘抄下来。
从1983年开始,洛热想到每年转山时“拦路”宣传。
镜头闪回在 2004年白马喜布神山转山现场。
二千名藏民在转山途中休息。洛热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拿起大喇叭就喊话了,一喊大家都不说话了:“你们身体好吗,佛祖说世间万物都是有联系的,世界是地,水,火,风,空组成的情器世界。如果这五个元素很均匀,世上就会很和平,所有生命包括你也是由这五个元素组成的,地就是骨头,水就是血液,火是你的温度,风是你的呼吸,空是什么呢,是你的心啊,想一想,如果缺一样,你的身体就不行了。死掉了。如果均匀,人会长命。大自然的元素,不均匀,身体元素也会对应变化,对我们身体也是不好的啊。木头少了水就会少,山上没有树,田里就长不出麦子,就象骨头少了,造的血就少了,所以要保护大自然,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我们佛教徒要累积福慧两种资粮,福就要像母亲爱独子般帮助一切众生,不忍独子陷溺火坑般不伤众生。
“大家知道,为什么要保护神山吗,大家看看自己的身体,身体有些部位不怕打,有些就透别脆弱与重要,如脸上的眼睛,你的心口,你的鼻子。佛祖们认定神山,是因为神山也是世界这个身体重要的部位好比世界的眼睛。如果一座神山破坏了,会对其它神山产生影响,最后会对世界产生坏的影响,不仅伤害藏民也伤害全世界的众生。这可是佛经里的话啊!”
洛热与老堪布们曾重阅经典,恢复了第一世蒋扬钦哲仁波切确认的孟农多吉神山,从而使麦宿拥有了二十多座神山。
作为藏医与喇嘛的洛热在当地有着双重的威信,老百姓听得入神。何况洛热又是有大功德的人呢。
“现在决定不杀生的请举手!”“好”
“现在不偷窃的请举手!”“好”
“现在不喝酒的请举手!”“好”
“看样子所有的人都不杀生,不偷窃,大部分人不喝酒了。”
众笑。
对着神山的发誓,藏民可是刻在心里的喔。
每年洛热都要到三个乡七个村庄每个村做七天的法事。他会选七天中的半天专门讲环保,当然也讲讲抽烟喝酒有害。
洛热还向政府建议将森林与草原分区交给当地居民承包保护,直接拨付森林保护津贴。
如今,洛热说:“我们的二十多年的宣传,野生动物没有增长,但也没有减少。”
 
我的心是纯净的
人间喇嘛图12洛热女儿扎西拉姆大学毕业后回玉妥云丹当志愿者。
洛热希望的佛法是充满人性,关怀世人的。
修桥就是一种关怀—— 全麦宿的金沙江上没有一条桥,藏民要过个江需绕道走二到三天。玉妥云丹引进米索尔的三十五万元资金,白亚仁波切捐助15万元为藏民们修了一座白雅索桥,修桥不容易,修了两次,第一次遇上六十年不遇的大洪水,冲垮了,第二次才修成。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喜欢的明星:“我喜欢成龙,”“我喜欢刘德华。”大一的曲嘎却毫不犹豫地说:“我最喜欢阿爸”。她的阿爸就是洛热。美丽的曲嘎已决定和姐姐扎西拉姆一样大学毕业就回麦宿参加玉妥云丹的工作。洛热有三个儿子在藏医院都是只有每月五百元的生活费,是普通医生工资的一半,而且十多年没有分配红利,全部用于事业发展。而与藏医院财务完全独立的玉妥云丹,老洛热没有让孩子们做职员。大儿子噶布与女儿扎西拉姆只有志愿者津贴。
“家族参与管理的NGO,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到,我理解这有藏地与你们家的传统,但您是怎么看的。”我问 。
“是有人这么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生气,只要我的心是纯净的。”

一月 18, 2009

 
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 
壹报主人按:2008与2009年的冬春之交,中国最优秀的报纸《南方都市报》与《南方周末》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流,牵动着每一个关心南方集团的人们的心。优秀报人江艺平再次被撤离南都领导岗位,检查组入驻集团。在此际,我既感到悲凉,也感到无力,只能发表此文以示支持。这篇文章献给那些新闻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从哪儿来,又将去哪里!文章显示了改革者的命运,广东省委对中宣部的抗命行动。也第一次披露当年南方周末差点被停刊的内幕。
现任的那些宣传官员从中可以读到什么叫历史的耻辱,也可以看到什么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本文由两部分组成,读者首先读到的是由壹报主人撰写的左方简短侧记。此后,便是左方先生的口述实录,由壹报主人根据学者卓丽凤和翟明磊数次深入访谈纪录整理而成。我在整理的过程中深深体会,这份从未公布的口述将成为中国新闻人的精神财富,更增加了我将之公开的决心。
这些都是壹报得到港大授权在国内第一次发布。另外我向大家推荐《中国传媒风云录》一书(香港天地书局出版)。这本由港大新闻与媒体中心中国媒体研究中心出的书,纪录了十三位中国传媒先锋人物的曲折命运与不懈努力。左方只是其中的一章。壹报主人有幸参与写就了十二位人物的侧记。
《中国传媒风云录》(香港天地书局出版) 香港天地书局与各大小书店均可购买。
 

永远的“造反派”
                                         —— 左方侧影
文:翟明磊
“可是,我又没见过左老师,怎么找到他?”我问,报人江艺平微笑:“不要紧,那个智慧的老人,你一下子就可认出来。”
坐在我对面的老头,额头宽大,两边的白发高耸,如同两支白翅膀。

他叫左方,但这不是他的真名。六岁时,他的父亲因为组织抗日游击队,被日本鬼子抓住枪杀了。抗美援朝时,这个十五岁的家中独子抛弃学业离家出走要参军——“为了让我们下一代不再做孤儿。我要保家卫国。”母亲发来三份病危电报,骗他回家后偷走了他的钱,并说如果上战场就断绝母子关系。这个小子马上断绝母子关系,跑进农村。在村里,他为自己起了个新名字,有个伯父是老革命,加入过左联,自名“左文”。于是他也改姓左,村干部指指桌上一份南方日报的“方”字说你就叫“左方”吧。
于是这个名字预示了命运,他成了一个狂热的左翼青年,满脑子革命思想;同时与南方日报结下不解之缘。在文革时成为名震一方的造反派领袖,夺了南方日报的权,可鼓动十万人上街。
于是一生中,两度被监禁,七年冷板凳。三次磨难,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那是三次淬火,让一支宝剑更加锋利。
深深的七年反思,使曾经极左的他创办了一份反左的改革报纸南方周末,利用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创造了一份启蒙民智的刊物。而偏偏,曾被他夺了权的南方日报老总黄文俞成了最赏识他的伯乐。而他没想到曾经自己冒死揭发的走资派广东省委书记陶铸竟是打破真理报模式的先驱。世界便是这么诡异。
他说:“我是有三分文气,七分匪气。打江山都是有匪气的。”“我的朋友一当上官,我就不睬他们,我就是这样的人。”“办南方周末,我没有见过谢非,没有一个官员是我的靠山。”只能说保护南方周末是广东改革派官员与左方心心相印。
我问他领导一份报纸的道理。他说:“盗亦有道。庄子曰盗亦有道,先入,后出,均分,知否。”什么意思,他说:“偷东西先进去,偷完东西最后出来。偷了钱财,要平均分配,还要知道哪里有东西偷。”在南方周末早期,清洁工与总编的收入是一样的。在后来,记者的收入高于总编。他不许记者们叫他左总,而是直呼左方。在报社中,记者们怕他,连饭桌上他谈的永远是报纸。市场人员可以和他吵架踢翻电扇;美编骂他的娘,他追着让美编道歉,道完歉,他就完全不计仇。这种胸怀为南方周末迎来各路江湖中的新闻好汉。“总编,要有钱,手中没把米,叫鸡鸡不应。要有权。更要有人格魅力。”
老汉经常有奇想,南方周末找不到新路了,他一拍脑袋,搞个小字辈会议,三十岁以下的跟我开会去,三十岁以上的留下来,在苗圃他与年轻人喝酒论剑,找到了转型之路。
“南方周末这把剑如果磨好了,向谁的头上砍去?”老头大声说:“向权贵资本家头上砍去!”
“我们要重新建立报纸与民众的脐带。为他们鸣不平,呐喊,抚慰他们的心灵。”
这实在是一个永远的造反派,永远的破局者。对现实不满让他夺走资派的权,又让他突破了真理报模式。他的一生永不停息的是对权威的挑战。一个理想主义者,抛弃了乌托邦,回归人性。“我曾是革命者,但我知道革命救不了中国”。炯炯双眼,洞穿了一切。集儒释道于一身,我知道他仍在寻求真理,也总在飞翔。
最后,他说:“我要在家里挂两个大字,没人敢写,哪两个字:‘真魔’。我这一辈子都是真心实意投入的,真着魔了。妄心的佛就是魔,真心的魔就是佛。我是真魔。”
这样一个元气淋漓的老头。一个老魔头。
 
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
我曾是造反派
 
1966年文革中,我是个造反派,第一个在广东夺权的造反派,我夺过南方日报的权。我可以发动十万人上街。
文革后,尽管我是反江青的,但受到审查。因为我不是“三种人”,没查出什么问题,就让我在南方日报资料室工作,坐了七年的冷板凳。一年审查期间,我看遍了鲁迅全集。在资料室的工作是剪报纸,给编委会写一周报纸动态。这时报社没有人敢跟我见面点头的.——当时批判我,挂的特大标语写的是:“左方是大乱广东多股帮派势力的黑高参。大乱南方日报的挂帅人物。”——谁敢理我。但资料室是和我一派的,他们同情我。省委党校与我互通资料。
在资料室七年,对文革与中国前途有比较彻底的清理。
我得出三个结论:
一,中国文革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最后一战。而巴黎公社是第一战。上百年的共产运动结束了,这个阵营很快就要崩塌。共产主义要改造人性是不可能的。全面资本主义复辟不可避免。八十年代初我已得出了这个结论。
二,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文革,包括我自己为什么卷得这么深?为的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我们又不敢怀疑这个理想,结果长期压抑,造成严重的落差,毛泽东聪明地利用了这个能量。他为造反派创造了走资派这个斗争对象,于是这种压抑的能力释放出来——地下水喷出地面。右派,造反派,改革派这三种人都是社会不安定因素,都是不同时期社会裂缝冒出来的力量。
三,为什么文革这样的血腥?因为毛泽东阶级斗争理论利用了人性的恶,把恶神性化。幸亏我读了大量文学书籍接受十九世纪人性论,阶级斗争意识占据了我的前半生,但人性论拯救我。南方日报社前社长黄文俞是我负责的干校里牛棚的牛鬼蛇神,当时天气很冷,我看到老黄与另一走资派在露天抱着取暖。怎么办?我让他们进房间,阶级立场就出了问题。不叫,他们就会冻死。于是我叫他们建工具房让他们躲进去。黄文俞老了,我的人性提醒不能把他扔下悬崖,十九世纪人道主义的思想拯救了我的灵魂。
整整七年的反思,形成了南方周末的思想基础。我说过:《雷雨》有两个怪圈。一个是侍萍的下一代四凤又成了公子哥玩弄的对象,重复了她母亲的命运。另外一个怪圈,就是周萍、周冲、周朴园,其实中国的知识分子到国外去,他接受了一些民主的思想,所以他就是周冲,周朴园(老爷)当年就是很激进的周冲(二少爷),一个留德的公子哥居然跟侍萍有过真挚的爱情,而且跟周冲讲我的社会思想比你激进的多。但是周萍(大少爷),当年是有一个周冲的时期,他也是周冲。那么为什么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的命运老在那里重复?中国知识分子一进入中国国内的文化土壤要么被毁灭,要么被扭曲,被扭曲的周冲就是周萍。吾尔开希在天安门广场是周冲,出了国就是周萍,如果他回来当领导他就是周朴园,我不相信通过暴力能解决中国的问题。
只有改变这个循环圈,只有改变这个土壤,中国才有希望 ,办南方周末就基于这样的想法。
“五四运动”提出了科学跟民主,这是中国走向现代社会的一个开端。但是,由于苏联的十月革命,传来了马克思主义,科学跟民主的启蒙中断了。
所以我觉得,中国今天要重新走上现代社会,必须要做两个事,一个就是要延续“五四”运 动这个科学和民主的启蒙,改变中国人的思想素质,第二个就是要发展经济,要成为一个强国。这个就是我在资料室冷藏的七年,读了大概有几千本书,思考的结果。
创办南方周末
 

也正是我在资料室时,报社要我筹办南方周末,当时成立了三人小组,我是组长。
我问过社长丁希凌,为什么要我来筹办南方周末,他提出三条,“第一条你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你的思维非常的活跃,你很敢想问题。所以,与其用一个不动脑子的人,听话的人,还不如用你。第二条理由,你一直是个实干派。 第三条,你尽管很大胆,但你在原则问题上是守纪律的。”
我又问,不少人反对,为什么你坚持要创办南方周末,丁希凌说:改革后,我有机会出国,看见国外的报纸都是好几叠,而中国的报纸只有一张,这是经济文化落后的表现。南方日报没有广告市场,不可能扩版。因此用四个版承担经济,政治报道,对文化方面没有办法照顾读者,所以是要办一张南方周末来作为补充。还有南方周末要为南方日报未来扩版培养专栏专刊的人才与经验。
1984年创办南方周末时,我五十岁。我主持南方周末一直到94年,60岁退休。
为了确定南方周末的办报方针,我们请了广东新闻界跟文化界的名人来开座谈会。广东著名作家秦牧提出“南方特色,周末色彩”。南方特色意思就是岭南文化。周末色彩就是娱乐性。马上就得到了报社领导的赞同,确定是我们的办报方针。但是,我们编辑部觉得办南方周末的优势不是岭南文化,而是为中国改革最前沿阵地广东的改革开放摇旗呐喊,介绍广东开放新情况、新经验,这才是全国最关注的。第二个就是启蒙。
<<南方周末>>创刊号上,黄宗英下海当经理做头条,邓小平到珠海视察做二条。在新闻界影响很大的有公关小姐等报道。当时广东兴起港台音乐茶座,群众非常热衷影视歌星。我们就把香港和台湾的歌星都介绍进来,这大概就是南方周末最早的追求——认为周末色彩就是娱乐性的。两年后,歌星潮减退了,老办报方针到了 86年行不通了——这些题材读者厌倦了。我们当时就把周末定义为“人们在周末所从事、所关心所谈论的一切都纳进我们周末的视野”。也就是说把报纸从纯粹的娱乐变成向社会性转移了。当时创办了阿拉看广州,周末即景等栏目,开始报道研究生被拐的始末等等。第二,我们要搞综合性周刊,大家说这样才有搞头。
真理报当时一统天下
 
南方周末向社会性追求转移后,面临着办报追求的第二次创造。
49年以后中国的新闻,可以把它叫做真理报模式。真理报等于中国人民日报,苏共的中央报,中国派人去真理报学,把它整套的资料搬到中国来,然后发到各个省,都是按照一个模式办的。它的理论叫做新闻的党性原则。党性越高,它代表的人民的利益就越大。所以,一切都要服从于党性。
第一条它是只对上负责,不对读者负责。真理报模式是没有读者的。
第二个它是不从实践出发办报的。它不是要研究社会,社会出现什么,党没有说话之前你根本不能管。它的办报根据就是党的文件。
第三条,它的办报形式就是一种僵化的文体,和一种假大空的语言。所以,我们行话说“新华体人民语”,就是新华社的体裁,人民日报的语言,格式都是一样的。
第四个,它是用国家的钱去办报,然后用国家的钱去订报给读者看。所以它彻底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它认为传媒不是商品,是工具、是喉舌。
南方周末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从78年开始,改革开放也有5、6年了。这5、6年新闻界都提新闻改革,但是根本没有突破真理报模式。那时讨论什么呢,一个讨论是“短新闻”,怎么把新闻写的短一些。第二个是讨论会议新闻怎么处理,因为会议太多了。怎么写?哪些该写?都在讨论这样的问题。最尖端的问题也就是讨论到究竟应该不应该有社会新闻——这时候丝毫没有触及到真理报模式。
83年当时出现了很多小报。这些小报它都不是机关报办的,是文化团体办的。象戏剧家协会办了《舞台与银幕》。这些小报,是为了赚钱,都是趣味性跟猎奇性的,后来还有一种低级趣味、黄色的东西。像什么《江青的艳闻秘史》。报贩头他就把好多的小报都买来。而且他不仅是给本地报贩,外省又有一些报贩头,他们寄到各个省去,慢慢初步的形成了一个民间的发行网络。
黄文俞影响了我
 
创办南方周末,有一个人对我影响很大。
黄文俞,四人帮垮台之后他是广东宣传部副部长兼广东教育出版局的局长,担任过南方日报总编辑,他创办了《花城》杂志、羊城晚报,花城出版社还有《随笔》,也就是在他纵容下广东有那么多的小报,我认为他是广东最有思想的一个报人。
我曾问他二个问题。
第一个我问他,我说现在中国新闻界提出新闻改革也快10年了,但是改革的对象究竟是谁?第二个为什么大家都回避这个问题?
黄文俞就告诉我了,改革的对象就是真理报模式。他跟我讲了1957年创办羊城晚报。他只有办党报的经验,怎么办?于是他找了一个叫邬维梓的特级右派,这个人曾办过解放前的报纸,人称“编辑王”。结果这个被打倒的邬维梓深夜带着解放前的报纸和香港的一些报纸,就抱了一包,到了家里面密谈。给他看解放前的报纸是什么样的。邬讲到解放前报纸新闻主攻,副刊主守的特色。这样才创办了羊城晚报,他还告诉我支持他打破真理报模式的人是当时的广东省委书记陶铸。
我又问他突破真理报模式核心是什么?他认为以讲真话为核心。你报纸办的再活,只有可读性,只有讲真话你的报纸才有可信性。但是我问他,都讲真话行吗?黄文俞讲了,可以有还没讲出来的真话,但绝不讲假话。就是说有些真话你不能讲的暂时不讲,但是你绝对不能再讲假话,这是个新闻人的办报底线啊。
他还说:“你左方不是去探索什么新路,你就是倒回到原来的新闻传统上面去,我办羊城晚报就是一次跟中国原有的新闻传统的一次秘密接轨嘛。但是你现在可以公开接轨了嘛。”我问他,中国优秀的新闻传统是什么?他说是忧国忧民、关怀弱者群,这就是我们最优秀的传统。他说现在我们的报纸对老百姓是冷漠的,对国家的前途命运是带有很大的片面性的。我说具体怎么操作?他说真理报模式就是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他说你要打破真理报模式,就要抓住它这个软弱点入手,恢复传媒的商品属性。他说报社需要利润,你就告诉报社我必须要报纸卖的出去才有利润交给你。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通过这个把真理报模式逐步的颠覆过来了。这天我们长谈了四个小时。我整个新闻思想明确了好多。这样南方周末从启蒙和为改革开放鸣锣开道的追求,转为逐步突破真理报的潜规则,把进行新闻改革作为重点了。这是我们办报的追求,从88年开始一个很大的转变。当时黄文俞老人已经80高龄了。
我后来跟黄文俞讲,南方周末办报方针第一条就是你讲的“有可以不讲的真话,但不讲假话。”第二条是“新闻主攻、副刊主守”。我说第三条是我讲的,先做瓶后酿酒,瓶是新闻形式、酒是新闻自由。我说办报的最高境界是从容。我说这四条,有三条是从你那里学过来。黄文俞三两个月后就去世了,当时他听了很高兴。这是南方周末的几个精神奠基。也是它的第二次办报追求。
报屁股造反记
 
南方周末最想要影响的人是谁呢?启蒙要影响的是普通老百姓。我写道:南方周末的读者是具有初中以上文化、关心社会、热爱知识的人。初中文化就是能够粗粗看懂我报纸的人,但是只要关心社会热爱知识,就是我们民族的栋梁,今后中国的希望在这些人,而不是少数的精英身上。我编报纸时对劳动者读者层非常关注,我保存的一封读者信印象最深:一位民工告诉我,我进城后走投无路,剩下一块多钱,买了南方周末喜欢上了,改变了他,有一年春节,他给我们寄来贺年卡,亲手做的。告诉我,他读了十多年的南方周末,现在下岗,再也买不起南方周末了,寄一张贺卡来给南方周末做告别。我很重视拥有这样的读者,我心目中的南方周末是一个默默耕耘的启蒙老师。
当时突破真理报模式,我想了一条策略:报屁股造反,南方周末要有发展,必须报屁股造反,能动的就是专栏,专刊。为什么要报屁股造反。因为一触及新闻主流,必定要讲假话,不讲假话就要牺牲这个东西,我们不讲新闻主流。我们拿的保护伞:说南方周末是南方日报的补充,既然说是南方日报的补充,所以什么政策,会议什么的南方日报登了,我们不登,因为我们是他的补充嘛。放弃把追求新闻自由作为诉求,来突破真理报模式,这是大战略。
第二,我们把报纸引进市场。真理报模式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真理报有上百条潜规则,先打破这个潜规则——恢复报纸的商品属性走进市场。
我自己当过报贩,自己叫卖“最新南方周末了!”。人们一看一个戴眼镜的卖报纸,就围过来。我卖过五次报纸,大学区,西关小市民区都去过。我说南方周末的定位是对的。因为我卖报纸时发现,来买南方周末第一种人是穿汗衫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是读夜大学的回城知青,买了报就往自行车屁股上一夹,二是和我差不多,中下层干部。第三个就是中年低层文化人。但不买我报的人一是港派青年,瞅瞅我就走。二,老大娘老大爷不买。于是我跟南方周末同事讲,原来的定位,现在看来是适合的。但是我们周末报是要进家庭的,要让不买的人不排斥,能不能让时尚青年老大娘也买我的报。我们就想办法,设了三专栏,一个是每周一发型。白天鹅酒店理发师介绍的发型。读者就冲着发型买报纸。设了“父母心”专栏,讲教育。每周一歌,时尚青年最爱歌曲,读者来信写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登个什么歌曲。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打进市场。
宣传部问我们:“南方周末为什么这么花里胡哨,不象个党办的报纸,为什么不改,不象样子嘛!” 我说:“你要我交多少利润,我没有公费订报,我是报摊报,不适应市场完不成指标,没法办。我说我就是杨子荣,我在报摊上,江湖上,所以我要扮成土匪才能打进去。”
谁把南方周末扮成杨子荣的呢,一个功臣是张向春 。我对上面说,我对社长说,你不要给我一揽子配编辑记者,给我一点点人事权,要求不高,你给我的人,我有权不要,我要的人,你也有权不给。我要来的人首先是张向春。
张向春是资料室夹报纸的工人,他画的画自己夹在玻璃台板下,我看不错。我提名张向春,是因为我要跟小报在一起竞争的,所以我这个版面必须吸引人,当时报摊在地上,人家是站着看标题版面,看中就拿起,拿起来成交可能性百分之七八十。靠的是标题要有悬念,要大,版面装饰要出彩。张向春能画出真正符合老百姓口味花里胡梢的版面。
张向春是工人,所以不能进报社——当时编辑部都要是干部。我和人事部说,我要一名茶水员,要来后与资料室主任交换张向春,因为夹报纸的活茶水员就能干。那没有人倒茶水,扫地怎么办?我们自己干。张向春把报纸打扮成“杨子荣”,有利于报纸打进市场。南方周末能卖出去,张向春占一半功劳。
市场是我操作的一个杠杆。所以从办报开始,我们每期发行量都向编辑部公布,用个黑板写上。每期一升多少,大家都欢欣鼓舞,在那里鼓掌。一跌下来,大家都紧张。就用这个来调动大家的兴致,因为这个发行量关系到我们的生存。因为过去中国都是邮局发的,但是我们开始办的时候,全国邮局是不肯接的,因为它不能赚钱。所以我们完全靠报摊。每个礼拜天都去和报贩头去喝早茶。88年就是这样的。跟他们喝早茶,鼓动他们多买,发到全国去。因为这个渠道很好,因为全国各个报头有联系的,广州大概有四个大报贩头,他们都成为我经常交往的朋友。所以,尽管我们订报基本全部是邮局,但南方周末的订户占40%,邮局的发行大概占20%。40%就靠报贩。

第一期南方周末 
突破真理报潜规则
 
如果要评价南方周末的话,我觉得它的意义是突破真理报模式的潜规则,为中国的新闻挤出了自由空间。 我评介自己,三分文人七份匪气,儒释道都有一点,七分是匪气,打江山的都是有匪气。谁升了官,我就不跟他接触,我就是这样的人。打破真理报的潜规则,也是我叛逆性格决定的。大概从92年之后,我就要追求这样的目标:打破真理报潜规则了。比如说县职的领导是不能批的,我们就专门要批县的领导。一个县委书记他的前任的媳妇去求他给他丈夫介绍工作,他借口说胃疼,那个女的扶他进房间,他就把他的前任也是他恩师媳妇给强奸了。但是如果我标题写某县委书记强奸他恩师的媳妇,中宣部肯定是要追的。当时批一个县的领导我们也有点怕,我们就想用一个很婉转的标题叫《生生的脖子》,标题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中宣部就不会注意,但读者会传。我就采用这样一种手法。
真理报模式下,公检法是不让碰的,我就从碰派出所开始,后来碰公安局,后来更碰到法院。当时有人就跟我说:你南方周末好大胆,公检法你们都批了,你敢批解放军吗?我心里想——是啊,是不是能碰一碰解放军?后来我就找了谭军波商量,写了一篇《红绿灯下谁是老大》,批军车,解放军就没话说。我说红绿灯下是你解放军大还是交警大啊?交警非常赞同,全力支持,给了大量的资料、照片。后来把文章写出来了。分管副总编辑审稿时说不行,我说没问题,经过深入调查,资料都是确凿的。当时的副总编辑说,你不怕军区?我说我不怕。他说你不怕,省委书记谢非怕,他说你怕不怕谢非?我说怕。他说那就完了,你登出来你不怕军区,但是谢非怕,你又怕谢非,怎么办?后来我说好办,我先给军区审查。送过去,军区司令员说这个稿绝对不让登,我说我可以不登,你们能不能到编辑部这儿来听听意见,他们来了以后听取意见。后来军区就来了一次整顿。也就是说我们是有策划的,目的不是对军队有什么意见,而是是想打破一个潜规则,其他的报纸说既然南方周末都可以干,我们也可以干,潜规则就打破了。这种潜规则不仅是舆论监督。比如过去中国就是向世界宣布我们中国没有吸毒者,报纸是绝对不让登的。我们后来登《疯狂的海洛因》,中国不但有吸毒,而且有贩毒、种毒。没想引起江泽民的注意,江泽民批示要公安部、教育部、卫生部都要学习南方周末的《疯狂的海洛因》。后来公安部派人来要报纸,说江泽民要他们学习,说吸毒问题要从儿童教育开始。这样也就把一个禁区给打破了。过去的报纸绝对不能谈性的,认为是资产阶级下流的东西。我们专门开了一个“性与你”,不是我们对性有兴趣,而是我们要打破这个潜规则——报纸不能谈性。所以,实际上南方周末是通过不断的打破真理报模式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别的报纸说南方周末登了,也就跟着来了,实际上是为中国扩大新闻自由了。尽管我讲先做瓶、后酿酒,酒是新闻自由、瓶是新闻形式,但实际上我还是不断的在酿酒。但是,我不把新闻自由作为正式的办报诉求,因为这样的话很容易跟政府冲突。所以我给编辑部提出来先做瓶先搞新闻形式的改革,不要提出要向政府要新闻自由,但是不公开地做,打破它的潜规则本身就是新闻自由了。
生存策略
 
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了,南方周末不断的打破真理报模式,为什么能生存?我觉得第一个是广东的大背景。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领导应该说都是思想比较开明,加上他面临港澳,接受新的思想比内地的领导要早一些、快一些。他能容忍我,大概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我们的办报策略。因为我们始终注意不触及政府的底线。所以我很明确的提出南方周末要“四个维护”。第一个是维护共产党的领导,第二个是维护现行的政治体制,第三个是维护党的现行政策,第四个是维护社会的安定。这不是我的一种伪装,是我真实的办报方针。因为一碰就死了,你就办不下去了。
那么,既然“四个维护”,你还怎么还能搞活呢?怎么突破真理报模式呢?黄文俞临终前,我和他说,如果说真话有两种,一种是可说的,一种是不可说的。如果我们仅仅是根据政府认为可以说的说,我认为阿猫阿狗都会办报。把不可说的有一部分变成可说的才是办报人的本领。所以,我对黄文俞这个话是有所发展,我把不可说的真话划成两个东西,一个是硬雷区、一个是软雷区。
硬雷区我绝对不碰,你说我公开要反对共产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煽动群众反对改革开放这样的文章我不给你登,我守住这“四个维护”。但是我觉得有一些话中央、政府为什么不让你讲呢?因为他怕副作用过大。所以我觉得这些是软雷区。第一你要把握好舆论导向,你不要反对政府,你是在政府允许甚至在他提倡的范围内作为主导思想去写这个报道。另外你掌握一定的度,你不是挖得越深越好,有时候你要掌握一定的度。中国产生很多负面的东西你不要说是改革开放造成的,改革开放是好的,这样来讲导向就对了。所以,我借这四个维护,保证了我们的办报安全。我们还有很多具体的策略,比如说我异地监督,我监督外省的我不监督本省的,因为本省的直接捅到省里面,省里面的领导直接管我。但我监督外省的你不能直接管我。当时的形势上只能这样做,这是一种策略。敏感的题材用平庸的标题。不敏感的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在标题安排上,不要是这个题材悲伤的时候,你再加上一个很骟情的标题,很容易出事。敏感的问题放在不敏感的版面。读者来信放在中缝里面,但篇篇读者来信都在说南方周末做的对,我的目标就是冲中宣部唱对台戏。反面材料正面导向。导向上不能不做妥协,要相信读者,导向上讲维心的的话。揭发的度上还有技巧,敏感的人谈不敏感的事,敏感的事让不敏感的人谈。胡绩伟的名字六四后不能出现,我就约胡绩伟的游记——有什么不可以的嘛。我登胡绩伟的家事,他老婆为什么嫁给胡绩伟——<<我讨了个富婆>>。王蒙不做文化部部长了,我就谈王蒙研究《红楼梦》。
我还“鸡讲鸡话”鸭讲鸭语”,中央往往一些口号下来,它有它的解说,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说法。我更多的采用知识分子的说法,这就是“鸡讲鸡话,鸭讲鸭语”。
办报的人还要学会政治分析 ,邓小平南巡的消息。我晚上下了班分析,邓小平的消息,谢非敢泄露吗,只能是邓小平本人。邓小平为什么把捅出去,是为了吸引香港传媒的注意。肯定他要讲话,为什么要出口转内销,他需要消化的过程,肯定是对当前的左不满。可能中国大的转折点到了。
我就试着发一篇《论奴性》,这是放一个政治汽球。放出来,没有反应,我就说以前的一些题材你们都可以写,不要担心。但是当大家都因南巡纷纷反左时,一旦都反左,我就要求编辑部原地踏步——不做被枪打的出头鸟。我都是从文革学来的。大家反左我就收兵了。你再清理也不能整到我。反正诸如此类的一些办法、策略,确保了南方周末的生存。
第三条,我们是个百万读者的大报,这也是我们生存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毕竟它要镇压我们的时候,要考虑老百姓的反应,因为我们是拥有百万发行量。一份报纸大概有6个读者读。我有六百万读者,这是我们安全的一个很重要的保障——不然我们早死掉了。
另外,我们给南方日报上交了相当多的利润,为了这个利润,南方日报千方百计地保护我们。我跟日报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我可以领取利润的10%作为南方日报的奖金。这个合同基本上是每年跟南方日报定一次,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了。主要还是定利润额。因为每年利润额每年都会升高。95年,交了900多万,96年要交1700万。最高的时候好象是3900多万,接近4000万的利润。这样基本上快占集团利润的百分之百了。人家问我南方周末为什么不死?能做到全国独树一帜,人家不敢干的事你们都干了。按我的看法主要是这四条。
死里逃生记
 

 
93年之前,我们没有受过政府任何批评,都是表扬的。相反是省里面的先进集体,省委两次赠给我们“精神文明单位”。广东的气氛跟我们很融洽。
93年我们发行量达到一百万,正要办十周年庆典。
93年10月份,我们第一次受到政府的处分。这个处分很严厉,就是停刊整顿。起因是我们登了一篇文章:《袭警案》。就是老百姓把一个警察给杀了。后来查明这个警察做了很多坏事,老百姓才杀他的。文章是江西铁路局的一个作家写的。这篇文章登出来以后,公安部通过公安厅问我们,你们讲的这个案究竟出在哪一个具体的派出所。后来,我们才去问这个作者。结果承认是虚构的。
公安部长本来就有意见,因为我们总是批评公检法,这次算抓到把柄了——因为我们自己承认是假的了。他就告到中央,中央政法委书记批了,叫中宣部对我们进行严肃处理。这样,当时中宣部管新闻的常务副部长徐惟诚请示了部长丁关根,决定要我们停刊。
事后才知道,徐惟诚下杀手还因为我们报道了王蒙。王蒙从文化部长下来以后,新的文化部就连篇地批判他,他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叫《坚硬的稀粥》。讲的是一家人一向老爷子当家,每天早上喝稀粥,大家吃厌了,这时让大儿子出来改革早餐,换换花样,但是下面几个小家,有的有了孩子,有的刚结婚,有的没结婚,大家都交一样的钱,起了矛盾。最后还是老爷子当回家,还是吃稀粥。这时候文化部办的文化报定它“改革不成功,影射邓小平”, 整版整版地批王蒙。我当时很生气,说你不是要搞文革了吗?我就写了一篇叫做《王蒙的日常生活》,就说王蒙当时在研究《红楼梦》。
我还专门要了王蒙一张照片登在那里,文章登在一版左上角。我们在北京发行20多万,所有报刊叠着卖,露出的左上角都有王蒙的照片。结果北京市的报摊铺天盖地都是王蒙的照片。当时文化部那些人思想很左,气得不得了,说我们公开地跟他们打对台戏。他们就告到徐惟诚那儿了。
徐惟诚就跟光明日报理论部主任王强华讲,听说有一家报纸叫南方周末,这个报纸很坏,是不是把它停了算了?王强华告诉他,这是一个百万的报纸,读者影响很大,而且他们是有正式期刊号的。你没有一个很有力的理由,是没法停它的。所以,徐惟诚就把这个事情放下来了。
刚好,有两份告状信,一封是公安部的,就是袭警案失实的事;还有一封是安全部的。安全部的告状信说我们泄密,原因是我们登了一篇文章《白领阶层的黑色行动》。
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呢?就是北京有一个外商服务中心,专门管给外国雇佣中国人。他在那里抽钱。这样很多人就绕开它私下跟外商接触。大概有产生了很多矛盾,我们这篇文章就是报道这个事情。但是,文章中写了“外商服务公司是安全部办的”。 当时定位这个是国家机密。我们把这个事情公开了,安全部就认为我们泄密了,也要求中宣部处理我们。
因为这两个事,所以徐惟诚认为这是个铁钉子,就让我们宣布停报。这个停报的事——他不发文字,他打电话。打给省委宣传部,是一个分管新闻的副部长邹启宇接的电话。他就说“你要停南方周末这样一个重要的报纸?你们打电话不行,是不是发个公函来?”他说“不用公函了,这是会议的决定。他说有会议纪要,但不便发给你们。”后来邹启宇副部长说,停报这么大个事,只是一个电话,我们没法执行。结果就顶回去了。
后来他们第二天又打电话来了,说中宣部对你们广东省宣传部没有正式公函就不执行我们的指示,我们非常生气,说你们必须执行,只允许南方周末再出一期,就告读者开始停刊。这样省委宣传部觉得没有再谈的余地了,就马上发出通知。
南方报业集团提出不停刊行不行?那个副部长就讲说我们已经跟中宣部申请过,他们说不行。
这样,我们当时最头疼的问题是,我们停刊了,我们邮局有很多订货,我们该怎么办?这是个很头疼的事。另外一个是告读者书怎么写?有人就主张,干脆把中宣部停刊这个事说出来,有人说绝对不行,这样宣传部会很有意见。
后来,我想了一个晚上,这个事,究竟省委书记谢非知不知道?因为如果仅是中宣部的意见,省委书记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他还可以说情。所以,我早上起来就去报社,今天是南方日报的社庆,老社长都来了。
我就找社长刘陶,我问他谢非知不知道这个事?如果不知道,我觉得报社应该争取。刘陶告诉我,谢非出国了。他说昨天晚上已经跟主管工作的委省副书记黄华华通过电话,黄华华说他不知道。
因为是社庆,把历代的南方日报的领导和老同志都请回来了。黄文俞也是老领导,他就用手招我上主席台。黄文俞就很亲切地跟我说“你胆子很大,这次你踩着地雷了”。但是黄文俞这么一讲,当时主张办南方周末,现在退下来的老社长丁希凌叫起来了,说南方周末没有错,不管谁要停南方周末都是错误的。他还说“你不要紧张,以后你们再出刊的时候,你们不是一百万,是二百万的发行量”。
他说每期南方周末他都看,但是他说没看出有任何的问题。在主席台里面就议论开了。 由老丁先发炮,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但我当时采取的是低姿态,我就说我们有错误,因为毕竟是失实了。我说我们会总结教训,之后就没说别的话。不管他们很激昂地在支持我们,但是我始终采取很低调的态度。
保卫科通知我,说国家安全厅要找我谈话。我知道又是那个事。
安全厅有一个老同志,恐怕也是个比较高级的干部来调查泄密事件。我蛮紧张,双手都发抖,但他主动向我递了一支烟,我马上镇定下来。我就解释,这个稿子是公安部长审过的,而且特意让作者北京日报记者交给南方周末发表。原来安全部办了这个外商服务中心,但是出了麻烦总是公安部劳动部去解决,于是公安部与安全部产生了矛盾。我一看公安部长都审了,我就发了。
这老同志跟我讲他是南方周末的忠实读者,他不管出差到哪里,礼拜五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上街头买南方周末。”你这篇文章登出来之后,我看过,完全符合事实。但是唯一的错误就是这句话,这是一篇好文章。但我现在不是吓唬你,你是可以拘留15天的。他说只要安全部说要把你拘留,我们也没办法保你,你自己要有个思想准备。”
那时候我晚上睡觉,突然间听到警车响,我不知道是不是来抓我,我一下子就醒来了,根本没法睡觉。
第二天,社长刘陶找我,说我们的报纸不用停了,说谢非同志有批示。谢非同志的话大概是这样的:“要处理一张报纸,首先要分清它是好报还是坏报。如果是一张好报,哪怕是一篇、两篇、三篇、四篇、五篇、六篇,”——他讲到了六篇文章——”如果有问题,都是具体文章的问题,中宣部对南方周末编辑部怎么处理都可以,但是报纸不能停。”
谢非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呢?大会散后,这些老同志又在一起开会了,照例要给南方日报提些建议。这天大家都在那里谈南方周末这个报纸不该停。这时候广东前任省委书记,人大主任林若,他也是南方日报的老领导。他就讲什么文章错误那么严重?一篇文章就要停报,拿文章给我看一看。后来就赶紧把文章给他看了,他看完以后说“你们公检法的问题少吗?就算批了你一个小警察,批错了又怎么样?”我们改革开放,经济搞好了,说我们是广东文化沙漠,我们办了一张好报纸又要停,广东省就是不敢顶,不停它又能怎么样?”大概林若讲了这样的话。
黄文俞听了以后,讲“你是当过省委书记,是大官,你讲话口硬,你是秀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只有做检讨的事。但是南方周末要停刊,告读者书必须由谢非签名,以对历史负责。谢非不签名,你们不要登。”他说话也是很硬的。
这些情况都是南方日报一个退休的副社长黄每透露给我的,他还说:“我今天要来给你传达这个事,不是我们几个老人在那里胡说八道。这是中国广东几代新闻界老共产党人对你的支持,你有了这几句话,你的撤职应该心安理得”。我说如果撤职,我心里很安,能得到这么多老前辈的支持。
林若打电话给黄华华,把这次会上所有人的话转给黄华华,黄华华就转给谢非,谢非接了电话后,就把他带出国的那些智囊都找来,把这个情况跟大家讲了。大家就说这些人把我们广东人都逼得没路走了。又说我们是广东文化沙漠。我们办好一张报纸又要停刊。这次我们不能再退让,不停。
谢非就说不停,那得有个理由啊?他这几句话是他的智囊给他讲出来的。
后来就把谢非的意见报了中宣部,中宣部就说谢非,你就这么一句话不行。你们如果不停,需要广东省委的正式文件、正式报告。他停我们报,只是个电话,没有正式文件;但是我们不停,他就一定要省委的正式公文。省委还专门开了常委会讨论。给中宣部的报告是省委宣传部起草的。我后来听参加会的人告诉我,当时大家也很激动。这个报告里面有一句话“以上意见是否得当,请批示”。后来这些常委们说报纸是我们的,请谁批示?删去。
可见这时候南方周末能生存,里边有中央和全国的两种力量,就是“左”的跟“改革”的力量在抗衡。
中国的事情就跟钟摆一样的,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后, “反左”的声音强起来了。但93年又反过来了,93年夏天的时候就治理整顿,这一年又是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左”的力量非常强,卷土重来。所以说,中国事情是钟摆效应,大家都是命运共同的。
谢非有一个意见就是叫《南方周末》在头条写出一篇检讨文章,但是报纸不停,要争取主动。要省宣传部长于幼军跟分管南方周末的副总和南方周末的主编上北京直接向中宣部汇报,给个面子。所以,我就写了《沉痛的教训》。文章登出来,我差不多收到有一千多个读者来信。有90%赞扬南方周末这种大报气度,说失实的报纸多了去,只有南方周末为一篇文章的失实,在头条里面做这么深刻的检讨。读者说以后会更爱南方周末。但是只有百分之七八的人说,我们从这篇文章里面听到你们痛苦的呻吟。即使南方周末今后再办下去,也不会再是我们的南方周末了。他知道我们是受到严重打击写下来的,以后南方周末方针一定要变。
正因为这样,我就跟编辑部讲我们的方针一点也不能变,该讲的话还是要讲。有人问我“你在整顿期间,这样行吗?”我说你们知道台风中心是最安全的。中宣部杀我们,谢非保了,没杀掉。他能又杀一次吗?但我们这时候调整我们的方针,我们将大量地失去我们的读者。我觉得我当时挺有胆量的,其实也是在文革中学的政治智慧。接着就整顿了。
这次事件对我们是个教训——必须有新闻从业人员素质。我们以前是采编合一的,现在成立专门的记者团队,要把南方周末往新闻这方面去转了。于是我们做了一次真的整顿,而不是应付中宣部。而且我也做了三次检查。
广东宣传部部长于幼军找报社社长,说左方应该要撤职了,但是,刘陶社长说一个报纸出现新闻失实,如果不是有意的,是经常会出现的。他说左方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已经检讨了三次了,已经超规格了。他说如果为这个事撤他的职,以后谁再敢当总编辑?刘陶说我的水平就这么高,小于,你没经历过,处理一个人容易,平反难啊!但是以后你要给老左平反的时候就难了。把这个事情就顶过去了。
接着我们主动进攻,请中宣部领导吃饭,跟他们讲,说因为这个事,我们推迟了我们的十周年庆祝,现在准备办了。请中宣部和新闻出版署派领导来参加我们这个会。那时徐光春副部长就笑了,说好大胆的南方周末,我们杀你们不死,你们居然要我们来给你们祝寿! 后来,我到中宣部的副部长徐心华的房间,开心见诚地把我的思想都跟他吐露了。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中国的新闻一定要转型的。我说我们转型,让中国的新闻更平稳地过渡。
南方周末为什么这次能死里逃生。
第一,大多数官员是这样的:当你触犯这种规则的时候,他因为有这种职务行为要批评你、通报你。但是他们作为读者身份的时候,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喜欢我们报纸的。实际上处理我们报纸的那个邹启宇副部长,他处理完,专门在春节给我们拜年。他跟我讲,他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时候,在阅览室看报,所有的报纸都是没有人碰过的、干干净净的。只有南方周末翻的很惨。他说所有的人见面都讲你们广东出了一张南方周末,他感到自豪。所以,不要看成我们跟政府对立、跟官员对立,没这回事。中宣部副部长徐心华和徐光春。他们说报纸办得不错,每期他们都带回去,家里人很喜欢看。。
还有一种就是非常顽固的坚守真理报模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突破了就是资本主义。这种完全是意识形态的东西,更多的是利益上的东西。你触犯了某个集团、某个部门的利益,他们要向中宣部告你们的状,中宣部又不能不处理,它是个执行机构。而且又有政法委书记的批示,他们是不能不去执行的。所以《南方周末》很多是触犯了这种既得利益。
但是南方周末从来没有后台。你问到谁在支持《南方周末》?我说《南方周末》没有后台。谢非保过我们,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谢非,谢非从来没给我们任何指示;包括刘陶也没向他汇报我们南方周末的事情。
而且省委宣传部从来就是中宣部不下指示,它从来不批评我们,中宣部一下指示,他就照章办事,要压我们。但是没有中宣部的指示,完全是出于广东省自己的,我还没碰到过。中宣部有一个审读委员会。你问到审读小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是一些老新闻工作者,退休的人。因为思想开放的人不可能愿意做这种“文化警察”。他挑选那些最“左”的,也是真理报模式的捍卫者,他请这些人来做审读。
《南方周末》出事是破坏既得利益者与意识形态的真理报模式,南方周末能死里逃生是因为改革派官员保护我们。
94年我就退休了,但江艺平接手时提出:要左方陪我跨世纪。所以我反聘回来协助江艺平工作。直到1998 年才完全退出。在江艺平手上《南方周末》才真正地开花结果。
新闻改革四个阶段
 
回过头来看中国新闻改革的路:
第一个阶段就是突破真理报模式。
《南方周末》的任务,第一就是突破真理报模式。当时学苏联很痛快。意料不到搞掉这么难。打破真理报的潜规则是通过报屁股造反达到的。在这种体制下只能走这条路。 第二,我们把报纸引进市场。真理报有上百条潜规则,打破这个潜规则。首先恢复报纸的商品属性走进市场.     
但第一阶段真正市场功臣是黎元江。他是真正大规模地使报纸市场化,第二个是《华西都市报》,接着就是南方都市报。关健是第一任南方都市报老总,他来问我要办南都报,要不要去。我说要去,这是个伟大的事业。他说为什么?我说南方周末了不得就是在真理报模式打开一个洞,只有都市报才是真理报模式的融解剂,才能彻底融解,办南方都市报就是按黄文俞提法,“只要无害,就是赚钱”。都市报纸可能带来不少新闻垃圾,不要怕,因为只有通过这个才能把真理报融解。他一上来就搞了变性人的新闻。上了一版头条,还连载。不少人说关健怎么堕落到这个程度,我为他辩护“关健是玩浪者,我们是海边散步的人,玩浪的人是生死问题,我们可以说三道四,但心情是很不一样的。他登这个有什么了不起。报社不给他资金,他只有向市场讨生路。”
第一个阶段是《南方周末》与《都市报》完成的,这第一个阶段。
第二阶段,九八之后。如果第一阶段是“有不说出来的真话,不说假话。”第二阶段南方都市报的“满足读者的知情权”已把新闻自由做为办报诉求,也就意味着进入第二个阶段。第二阶段要有三个条件,一是真理报潜规则打破,第二条件是报纸进入市场。第三个条件互联网出现,第四新一代新闻人进入主导地位,高举新闻自由的旗帜。这个阶段是风险大大增加。我只是写检讨而已,他们不是写检讨的问题,而是要坐牢,新闻与体制正面冲撞,领军人物是程益中,李大同,焦国标。
这个阶段要重新建立新闻与民众的脐带。真理报时代传媒是很软弱的。“南都案”,“冰点”事件,老百姓都没有介入。而香港报媒出了事,老百姓是介入的。因为中国内地老百姓不知道传媒是代表他们的。新闻工作者使命不是异地监督,不是搞大案要案。而是民生问题,关心民众,维护权益,关怀他们,脐带才能重建。我讲的是“凉亭效应”,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传媒救不了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凉亭,你老百姓来这来歇一下,抚伤口,替你呼唤不平,对民众做的是这样的事情。民众会慢慢感受传媒与他们的利益是联在一起的。所以我们并没否定广州禁摩政策,而是替摩托仔的苦衷讲话。广州政府敢于处理南方都市报,摩托车仔会造反的。《南方周末》写深圳的女儿国。揭发黑工厂,有个女工 出卖肉体才有工作岗位。我要抢救他们吗?不是,要给他们一点抚慰,还有爱他们的人在。只有这样新闻才能扎下根。我们才是有力量,如果老百姓意识到这个,他们才不敢这么放肆镇压传媒。脐带接起来,新闻才有力量,这力量不是我们的文章,而是我们文章后面的民众。七八年到九八盼了二十年时间,完成第一阶段,现在第二阶段也有十多年,但第二阶段的任务还未完成。
第二阶段新闻改革其实是与中国改革的最大问题联系的。因为中国改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权贵跟经济的结合可能是中国未来最大的危险,所以我记得钱钢问我,《南方周末》有一天刀往谁头上砍去?我说大刀向权贵资本主义头上砍去。因为这个东西已经开始露头了,官倒之后接下来就是圈地运动。我觉得这个是未来中国发展最大的阻力。十多年来,这个问题不但没有遏制,反而会更疯狂,变成一个社会大问题了,这是必然的。《南方周末》先磨剑,如果真的有一天剑磨出来的话,南方周末的刀有一天举起来的话,就是要向权贵资本主义头上砍去。中国最危险的就是权贵资产阶级。
第三个阶段:淡化传媒行政色彩,逐步走上主编独立。这是十多年以后的事,南方报业 总经理说他还是搞不清自己是企业,机关,还是事业。这个问题要搞清。必须淡化行政走上采编 独立。要渐渐淡化党的领导。
解放报禁。第四阶段。台湾陈映真和我谈过一次,他说:“台湾开放报禁前四个月我们都很兴奋,准备资金,人才,开放报禁,果然出现了很多报纸,人家都赞好,但卖不出去。我才知道开放市场不是给你办报的机会——没法和原来已占有大量资源的报纸较量。”真正到了第四阶段,报纸应当及早从体制内脱胎。
附左方简历:
左方先生是中国大陆著名周报《南方周末》的创始人。他1950年参军,在军队服役7年;1957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2年毕业分配到南方日报,长期任文艺编辑;1983年受命筹备办南方周末;1984年2月南方周末创刊后,历任副主编、主编,直至1994年退休。1994年至1998年返聘为《南方周末》工作。本文根据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卓丽凤博士和中心访问学者翟明磊先生访问左方先生的记录整理。

十二月 12, 2008

              胖胖的尊严
                                                     翟明磊
 
肖杨,330斤,真的很胖。胖就算了,她还成了争议的人物,因为她组织了南京胖友俱乐部,还大张旗鼓搞了胖子选美大赛,大赛中她是最胖的姑娘,活泼可人,还灵机一动,劈叉表演,随之她参加了“千金”组合乐队,四个姑娘加起来一千斤。“长得丑就算了,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网上对肖杨最常见的评介。 

 
 
胖子的负罪感
记者:有时我想宽容和反歧视是不一样的,比如胖子,也许没有法律的歧视,权利的剥夺,但人们对胖子并不宽容。
肖杨:人们对残疾人,也许更多的是同情,对胖子态度就是:活该,自作孽不可活的那种,都是自找的,谁叫你这么爱吃,胖意味着好吃懒做,没有意志力,办事能力严重不足,会有这个印象。同时也有歧视,我考中专时,高出录取分数线三十多分,但没有录取,妈妈去调档案,上面写退档原因:肥胖。真得很残酷。当时我不相信,因为在一个孩子心目中,学校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地方。我也知道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比如报考护士专业,因为胖不被录取我理解,护士需要灵活的体能。但药剂师也不被录取,为什么胖子不能当药剂师呢?还有公务员,为什么胖子就不能是合格的公务员呢?
记者:那我们的态度是不是胖就蛮好,胖就很健康,胖就是美的?
肖杨:说胖对身体好,欺骗不了自己,也欺骗不了别人。胖对身体是不好的,每个胖子都想减肥的。但减肥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见到我都会最终问你吃多少饭吃那么胖。其实我每顿只吃两小碗饭,不吃零食,但就是胖,生下来一百天就胖了,看病时,妈妈与外婆要轮流抱才能抱动,一岁时就有五十斤了。
记者:什么原因呢?
肖杨:查过了,没病,医生说就是单纯性肥胖。
记者:这更加重了你的心理压力?
肖杨:是的。每个胖人都在孜孜不倦,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减肥方法,但这事情真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我曾经休学一年减肥成功过,六个月,减到一百五十斤,但真的很残酷,一天运动五到六个小时,血压,心率都不正常,心跳一分钟四十下,快要衰竭了,达到人的极限了,大把大把掉头发,而且觉得吃一口东西都是犯罪,而一旦停止减肥,回到日常的环境中,不可能一天运动六个小时,因此迅速反弹。从此没有瘦,反弹后我特别难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天不出来。那时真得有负罪感,最痛苦的时候,一个人在马路上,有时看到那个车,车流,有的时候想,一下子倒在马路中间算了。
记者:这种负罪感从哪儿来呢。肖杨:那种感觉是我破坏了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经常最尴尬的是一下了汽车站,或下了出租车,就有一帮人围观,有时甚至五六十人,感觉人山人海似的。这种压力到什么程度,一位亚洲巨人,高二米三六的,他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错,没事还逛街。”他几乎从不逛街。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权利。大学三年级时,我270斤,我都做好准备2到3年找不到工作,后来找到杨子晚报,希望别人给我一次机会,不会比别人差。后来一家经纪人公司找到我,做表演工作,这样我大学四年级就开始挣钱了。记者:你满意你的工作吗?你还是选择了用自己特征来工作。我是晓庄师范毕业的,怎么说呢,得不到就是最好的,我从小到大就想当老师。但我也许只能靠现在的工作自立了,养活自己了。
什么是歧视
记者:怎么说呢,但人们都有好奇心,看到胖子都挺开心的,怎么才能区分歧视与非歧视呢。
肖杨:人和人,都不是圣人,好奇心每个人都有,我从事目前的行业,其实就是认可了人们的好奇心,其实我们内场演出,还要和侏儒同台表演。好奇心是正常的,我只是不希望别人把我当作玩笑。讲一件事,大学时,我们一个宿舍六个人,一天轮到我为大家买早餐,我一个提着六个人份的早餐,卖早点的老太太对我“闰女啊,不能吃这么多,不能吃这么多啊!”我哭笑不得,和她解释这是六个人的早点。但我不觉得这是歧视,这是关心。还有一次,我回到老家徐州,但我说的是普通话,在吃早点时,一位妇女带着孩子,孩子指着我让妈妈看,这个妇女不制止孩子,还用徐州话对孩子说:“哟,怎么长那么胖,你看她胖的,腿怎么这么粗,啧啧,你看那腿……”我全听明白,我都懒得理这个妇女,孩子有这样的妈真是倒霉。这是歧视。
记者:我们的许多民众心智并不成熟,如同孩子一样。才会出现围观什么的。
肖杨:孩子笑话我,我一点都不生气,大人不一样了。演《皇嫂田桂花》的方青卓她也胖,有次在电视里说得蛮好“我没吃你们家的米,我没穿你们家的衣,坐电梯我都靠角落站,我胖又怎么了!”是的,坐电梯,只要人多我肯定不上去。我特别同意她的话。
记者:这其实有这样的逻辑,一个文明的社会,胖与不胖是私人领域的事,不是公共议论的话题,一个成熟的公民不应当在公共场合评介别人的身体与特征。也许歧视与不宽容是人的本能,但文明是能调适本能的。
肖杨:其实我很脆弱与敏感的。千金组合一起上街,别人笑我说我们,我就会回骂他们:“是个人样,怎么不说人话!”我有气干嘛憋在心里,我的喜怒往往表现在脸上,我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我的搭档就会劝我:他冲你笑,你也冲他笑啊。
记者:是的,你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胖。
肖杨:……也许心里是这样的,我总想自己还是要减肥的。
 
最不能释怀的是妈妈
记者:我看到你妈妈在央视新闻会客厅哭了,主持人问既然受不了女儿的胖,为什么还上镜,她说是自己上电视为女儿找一个减肥的好医生与好药。
肖杨(沉默):她永远不能接受,其实她上《夕阳红》栏目更厉害,一上来说第一句话就哭。妈妈很难释怀,特别是我反弹,她很好强,为什么我的闰女是这个样的,上帝这么不公平,她总担心我的未来,工作。从小她几乎不带我逛街。我从小不知道正常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总觉得我这辈子蛮亏的。只要我回家,她看到我就哭。因为我的存在,家里的气压总是很低的。谁不想家,自己家总是最舒服的,但我蛮怕回家的,很少回家。2006年过年腊月回家,我晚8点到家,在楼下徘徊了半个小时,才上去。(沉默)
记者:家里其它人呢。
肖杨,我还有弟弟,他一米七,一百一十斤,他会主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胖姐姐,我爸爸也瘦,他能接受我。
记者:你能接受自己吗,在血友病的网站上有一句话:“每个人都有缺陷与不完美,有时缺陷是上帝对你的厚爱。你能理解吗?”
肖杨:唉,我知道血友病,因为这是不可改变的。
记者: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可以改变的?
肖杨:我也哭过,有一次我们“千金”四人组合,在电视上与吴键,安琦炫同时上台。网上评论我们四人组是“这四个胖子出来是想出风头,恶心人”我看到,我哭过。我以前最讨厌的是照镜子,照相,我几乎没有单人照。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到过很多地方,越是小的城市,围观的人越多。我不喜欢浙江,浙江人围观最多,相反北方人看到你会说:“嗨,长得真胖!”会和你聊。而浙江人光是坏坏地笑。我自尊要比别人强很多,第一次上台演出,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很紧张,下台以后,一位男观众对我说:“其实你不要想那么多!”我一直记得他的话,我感觉有人理解,有人接受。歧视并不是表现在话语上,其实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神态,我们都能看出是不是歧视,每个人都有好奇心,但善良的好奇还是嘲笑的好奇,我们很清楚,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也知道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歧视你,只有极少数人嘲笑。这也让我越来越开放。

胖友俱乐部开张
肖杨:我并不是说不改变自己,我还是会减肥,但我想在这过程中让自己快乐一点,这是我组织胖友俱乐部的初因。我和妈妈最大的差别不是要不要减肥,妈妈认为一切的问题是要先减肥,但我认为暂时不减肥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快乐。
记者:这是商业行为,还是你自己的行为。
肖杨:我们俱乐部聚会都是自费的,搞活动有健身俱乐部的赞助。 因为在金陵晚报上征婚,我认识了许多胖友,有很多心情和家人与朋友说,总有点隔靴捎庠,胖女孩们更有共鸣,我希望让南京的胖人都有个认识交流的机会。“南京有这么多胖人”就不孤单了。选美比赛也不是为了真的选美,我们也知道都不是美女,但世人都认为舞台都是给世上的美女的,为了让大家更自信,舞台是个美好的地方,我们让胖人在公众面前展示自信,展示才艺,展示别人平时对胖人不注意的一面。
记者:为了展示自己的灵活,你还灵机一动,做了劈叉。

肖杨:希望改变一些人对胖人的一种非常笨重,什么都不能动的错误感觉。在广场上,很多人看,但那种看和我说的前面的围观不一样,我们展示胖人的另一面,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了解了我们,而不是看到胖人的表像,反而少了歧视,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态,外界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真正能影响自己的是心态,心态影响自己的生活。其实人们真的不自信,五天里报名200多人,其中60多人都是130斤,120斤,略略丰满的姑娘都来报名了,被我们涮下来了——那哪叫胖人啊,现在人们的标准是姑娘要一百零几斤。全部是瘦美人的标准。
2006年七月三十日,我们还在新街口做了“质疑减肥产品效果“的活动,拉了大横幅。也许是巧合,8月1日,广电总局发文禁播减肥品广告。 80%的胖姑娘都会减肥,但99%的减肥药是无效的,而且副作用极大。我五岁开始吃中药,十岁就开始服用各种减肥药,每年至少试二到三种,试过至少五六十种药,100%无效,而且长期服用对肝与肾都受损。减肥药不外乎西布曲明压制食欲的精神药物,导致腹泻的番薯叶,国家违禁的安菲拉酮片。压制食欲,让基础代谢率降低。一停就会反弹。产生药物依赖。每个胖人对此都深恶痛绝。钱损失不算,每次减肥都是一次打击。胖当然不好,但并不意味着不健康。比如医生看我这么胖,就说我肯定血压高,心率有问题,但一量他都不敢相信,比正常人还正常,也许二十五年下来人体有自己的适应机制。

 
 
 
 
上帝弥补我

记者:现在你能理解,缺陷是上帝对你的厚爱吗?
肖杨:是的,上帝会用另一种方弥补我。我有自己的方式, 我不象其它女孩那么漂亮,我不会想着嫁个有钱人,我会养活自己我不会吃父母的,更想努力工作,我也许行动慢一些,但做得一点不会比别人差,我更会用头脑想问题。我的成绩非常好,初中时经常有男同学捉弄我,欺侮我,但渐渐到了高中二年级,没有人这么做了,大家认识了我,我与许多男女同学是很好的朋友。
记者:你的特征会不会让别人完全注意你的特征而掩盖你的其它特质。
肖杨:初次见面,大家会注意我的胖,但是就象中学一位老师,当时我没戴眼镜,眼睛总是眯着的,老师总以我偷懒打盹,后来熟悉后她知道我学习是刻苦的,就改变了印象,朋友们在熟悉之后就会喜欢我,而忽视我的特征。
记者:越熟悉的朋友越会关注你的心灵。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电影《维多利亚的象人》,一个得了奇特皮肤病的人,头有常人二倍大,皮肤象大象,整个脸与鼻子完全变成大象一样的隆起与粗糙,这部电影一步步让观众走进象人的内心,人们发现象人并不是如人们想象的需要帮助或者变态,而他是一个内心丰富,有自己的宗教信仰的美好灵魂,每个困在身体里的灵魂都是高贵与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