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猛博》之三:
艾未未:如入无人之境
用博客雕塑社会的行为艺术
翟明磊
艾未未,1957年出生。艺术家。现居北京。
博客名:艾未未
艾未未以其艺术家特有的直率与超脱,成为公共门户网站中言论最大胆的博客。西方称其为用数码雕塑社会的艺术家。他参与奥运场馆鸟巢设计,但拒绝参加奥运会仪式,称之为“虚假的微笑”。2007年杨佳案中,艾连发60篇博文,质疑司法不公。杨佳死后,每天点起一枝蜡烛,意为驱除黑暗。2008年12月,艾未未深入汶川地震灾区,调查死亡学生名单,受到警方多次阻挠。公布在网上的死亡名单遭到网管疯狂删除,被删一百多贴。因其言论大胆,2009年5月28日他的三个门户网站博客统统被封。
2009年 3月17日,我和艾未未在他的草场地仓库晒太阳。
有一个博客圈流传的笑话:艾未未刚开博客,被删了几个贴,他就让助手给新浪的人打电话,约他们出来。助手问约出来干嘛。艾未未说:打一顿。
“当然没有这个事。”艾胡子笑了。
问:“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贴不被删吗?”
艾:“我一开始故意写得猛一点,人家婉转说的,我直接说了。我也想试试他们重视到什么程度,很快发现,根本没有人管你。”
后来,新浪网络管理的人找到我说,我们有很大的麻烦,外面的压力很大,希望你能自已拿下去几篇。他们说得很客气。我就回答他们:“我开博客,就是为了言论的不受审查。这是我开博客的动机,你让我去掉,是有悖我基本原则的。所以你可以关掉我的博客。是你们主动让我开名人博客嘛。那么,你关掉就完了,一了百了的事,你让我自己来做这种类型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他们知道我这种态度,反映给领导。再没有给我回话,也再没有删了。我的文章在博客里也算最猛的了,一向不掩盖自己观点。奥运也好,西藏也好,直抒已见。大家回避,我一个人说也不算什么,因为蹦不起来什么。后来呢,事态比较严重。好多记者问我,为什么不删,好多言论过界太多。有一个人与新浪认识,吃饭时问,对艾老师为什么不处理。新浪说他是我们的VIP,我们不能碰他的。我也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别人说‘他是美国护照’,我敢把护照贴在门上,我是中国护照。别人说‘是政府故意开的窗户啊’。——因为社会不开放,什么猜测都有。这都很正常,不管怎么样,他满足了我一个表达的愿望,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了解我与社会的关系,包括民主民众、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这会不会给你一个虚假的幻觉?因为新浪是删贴最多的一个网站,我的朋友经验,十个被删七个都有过。
艾:我也被删过,我写了,贴被删了,因为新浪说不删的,那就是另一只手干的。网友发现就会告诉我,哪篇哪篇没有了。我发现删贴立即就贴回去,贴回去就不删了。我是在新浪抨击最猛烈、但保存也最完整的博客。他们现在采取了一个措施,非常有意思。他们把评论关闭了,又不全部关闭。我的评论历来是百分之十,1万人看,就有1000个评论。他们把评论控制了。他们说要经过博主的同意才能发,但我没有这个问题啊。我问新浪,新浪说是技术控制,只有几个人做了技术控制。我一个贴子,一般看的在1万个人。1万人转贴很厉害,愿意看的人都看到了。
我05年到现在,已经写了2500个贴,在新浪是贴子最多的博客,分数是1090多,博客前三名,韩寒、徐静蕾等三个人积分才和我一样多,这个积分是根据你的发贴频率算的,我每天都发,积分就很好,三年当中,我发了2500个贴,就是平均每天是2.5篇。量是很大的。有20篇被删,放回去都没有问题,没有一篇不存在在上面的。
艾未未在美国呆了12年,回国后的6年非常不得意,他自认为什么事都没干成,做了几本艺术黑皮书,白皮书,灰皮书,也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
真正给艾未未带来运气的是他置下了北京五环外草场地,花了一下午完成设计图,按自己的意思盖起工作室和家。从此艾未未大部分时间呆在草场地仓库,他既不参加文化讨论会,也不参加开幕式,业余时间从不卡拉OK,甚至三里屯酒巴,也是3年前去过一次。艾继续自己的孤独生活方式,但是人们也看出了艾未未在建筑上的天份。从此艾未未参与了许多建筑的工程。与开发商、建筑商、政府的交道,使艾未未真正认识社会,了解了土地与房产开发内幕,“也认识到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犯罪”。
一开始建博客,差不多和草场地仓库是同时的,博客是艾未未精神的家。“家”里什么都有,艾未未喜欢给人剃头,上面就有许多男男女女被艾大爷修理的怪头型,比如正方块的发型,再如艾大爷给别人戴个帽子,沿帽沿就剃上一圈……艾未未还有艺术家的怪癖,比如组织大家比赛用鼻子吃面条……看艾未未的博客很轻松——每天如何与别人吹牛,又去了什么地方搞艺术。艾未未认为自己的博客:“就是让一个很陌生的人在一个很偏远的农村,根本没有机会进城,看还有另外的一个SB在网上搞这个东西,真好玩。一会到哪去了、又到那儿去了,说话还蛮生动的。”
弟弟艾丹评介艾未未内心中还是个孩子。艾未未一语点破:孩子天性就是没有教养。
艾未未的博客带给读者艺术惊奇,也带来了天真的释放。
真正让艾未未认识网络的力量,是他带着一千人去德国参加“童话”展。这是世界著名的巴塞尔文献艺术展。艾未未在网上征集了一千人,当时有三千人报名,只要他们回答了艾未未一百个问题,就有可能被挑出来去德国。最后艾未未带着一千个中国人,其中有山区的农民,各种奇怪职业的人浩浩荡荡去了德国。
艾未未第一次意识到博客有不同寻常的速度与效率。
艾未未真正的转折是奥运。这是一次偶然。奥运前一年,有国外记者问这位鸟巢设计的参与者对奥运的态度,艾未未随口说:我不会参加奥运会。其实这是非常个人的回答,因为艺术家艾未未讨厌一切国家庆典。于是英国卫报就登出《奥运鸟巢设计者杯葛奥运》。这下就成为全世界媒体炒作的新闻。“我说没兴趣,他们做不好,我没有政治化地去说这话,这只是我个人的态度。我杯葛也没错,我太英明了——把民工赶出去、小店关门、不给门票、假宣传、假唱、假脚印全出来了,还是一个老系统支撑一个新的文化事件。是不可能的。一败涂地。”
艾未未在博客上登了出来,一瞬间,艾未未成了在中国公众视野中唯一一个对奥运持不同意见的本国名人。
国际上给艾未未的许多定义,艾未未并不认同,但有一条除外,西方艺术圈称艾未未是用数字化进行社会雕塑。
五十多岁的艾未未对自己要雕塑的胚子非常清楚。
艾:“我一直认为中国是一个没有政府存在的国家。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认为。没有一个体制愿意承担责任的,没有相关责任人,就是没有人。只有在这个社会才可能这样。这是一个党做了决定,任何一级党委做了决定,就是找不到责任人。任何一级党委做了决定就是党的一部分。即使做错了,也没有人承认。所以所有人都不做出任何决定来,这样是有悖原则的。由于这种原则确定了中国社会处理问题的方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形成体制内部把这个消耗掉,一个政策下来,就有无数个人等着,都是某些人的利好消息,因为人性的自利,导致自我耗尽,体制内的人就象掉在屎中一样,挣扎着别让自己淹下去,没有时间考虑别的问题。现在非常被动。尤其权力与利益结合得太紧了。对权力放弃不太可能,取得权力付出巨大的成本,希望在里面获得回报,整个体制是以这样的结构来维系。挺麻烦的。”
“你相信这个政府是有弊病的,很多空档的,否则他是无弊病的,既然他有很多空档的,你花拳绣脚干什么,很多地方是可以长驱直入的。很多文人旧的方式不好,他在旧系统,他的批判方式也在旧系统中。不好,没有想象力、创造力,没有把网络用好。过去一二年,我曾非常焦虑,这个网络,这么好东西,在这儿,你就拿不起来。我在这儿一放消息,全世界都知道。这是2005年的心态。后来我逐渐会写作,会打字了。你原有的想象力不够了,因为这个资源太大。博客是人类从猴子跳下树来,最好的一个桃子。白给的,全民吃吃不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问:这个媒介有什么特征呢?
艾:以前是别人嚼过桃子,告诉你味道。你看着桃核想桃树是什么样的。现在是桃子还没有落地,就被网民吃个光——太好了。免费的,没有速度距离的,这必然给世界带来巨大变化,博客巨大作用,还没有真正开始呢。人类对网络理解还是很幼稚的。这次金融危机很大程度就是交易的成本与速度造成的。成本降低,速度加快,使数字成为一个无限涵量的东西,脱离了伦理的轨道。另一面速度是伦理的一部分。我们谈的伦理道德说到底是效率问题。有了网络后效率完全不同,其实民主社会也是效率问题,不是政治理想。为某种政治奋斗,其本质就是交易成本,谁承担的问题。 我是完全新一代政治思想。
而博客作为艺术是有自己特征的。艾未未认为:
“ 博客其实是你的所有方面的交汇点。 表达交流的可能性被强化了。你的很多方面立体嫁接在整个博客上,别人通过你这个博客看到了很多面。信号感强烈,可以影响你所附带的信息。别人通过阅读你在想什么事,做什么事,看到的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建筑师,一个有个性的人、敢于评论的人、奥运场馆设计者、艾青的儿子,整个信息汇集到一点,很容易一下子被认同。然后这个信号又被放射出去。”
问: 或多或少博客都是一种自恋精神。
艾:当然了,你面对电脑屏幕,就象你面对死亡一样去讲话。你是想象世界存在。你通过别人的点击知道世界的存在。如果你的博客,一个点击没有,一个回贴没有,那么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写博客的。如果象写日记一样,你就不会做出这么大的表演性的、表现性的演示性行动。他是一个交流,交流与表达是人的一个特征。交流可能性增强后,是人对人交流频率加快了。
问:我觉得博客艺术是多种艺术类型的整合,既有明星崇拜,粉丝俱乐部,也有行动艺术,表演艺术的特征。
艾:你是个行为者,是个思考者,你要敢于带领人进入无人之境。
因为事态往哪边发展你不清楚,某些方面,你很坚定,某些方面,你需要很敏感。无论怎么样,大家检验所有事情都有一个特征:行为本身是感人的,真诚本身是感人的。
你可以走很远,你根本无法找到回去的路,走到没有人愿意跟你走那么远,你可以走到别人都不相信你走得那么远。可以非常纵情,真正发泄的一个渠道。
艾未未开始用每天平均2.5篇博客(旅行时也不放弃发贴),进行社会雕塑。这是难以想象漫长的雕塑,每天“二刀”的频率,艾未未想雕出什么呢?
作为博客艺术家的艾未未是认真的。
而且有一批工作者团队来共同完成。
艾:“杨佳事件是我正常的反应,第一天杀了人,第三天说是一个孤僻的人,说是单身母亲养大的。我说CAO,别来这一套,孤僻的人跟杀人有什么关系。我立刻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我连珠炮式地出来六十多篇文章。这个事件,我通过网络确实把他推到一个关键位置。杨佳案一审出来,我们都派观察员去的。我们不是随便做的。杨佳案我们是跟到底的,纪录片都拍了的。我们有自己工作人员在现场。我们在开庭第一天、第二天接连把庭审文字整出来放到网上,否则,这些纪录都没有了。我们进入旁听时记下来,我们是早上六点等着买票进法庭。我们拍纪录片,是等在监狱门口,警车出来,我们是跟着警车去的。早上四点钟就等着监狱门口。我做艺术的,对这些事是很严谨的,不能够马虎。比如我做学生死亡名单调查,就在现场一直做调查。人家看你的水平质量,就知道了。”
艾作为博客雕塑家,很敬业,但他更清楚博客与行动的关联。
艾:光做评论,会很快枯竭。那些话颠来倒去就几句。如果没有从网络中组织信息,产生新的语言方式,博客不成为博客。这种自我生成新的语言表达的能力,是网络自己作为魔鬼,渴求的表现力。而大多数传统的写作人不适合在这上面。他们并不懂这个事情。博客要求新的表现力。一篇篇文章往上贴,这是用旧的方式利用网络。最近我很高兴,我又找到了一些有效的方式,比如我最近给所有四川不同级别的地方政府打电话询问,把录音放上去,这种方式很好。有时作者要说自己的话,说来说去,都是些常识,有什么意思,多无聊。
问:我觉得你骂人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一个人骂人,内心是很焦虑的,有过激的东西。你的文字有一种非常大的平静,这种平静是因为你其它国家都看过,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对世界一个角落的中国现状,有一些大气的感受。
艾:第一,我不是搞政治,第二,我不是学者,第三,我确实见过了世界上好多社会状态。加上我五十多岁了,我经过了我父亲的经历,家庭的经历,我觉得我对他们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我可以很肯定,对我说的话,我在网络上也要负责任。你要尊重你的敌人嘛。或者我们不用敌人的字眼,而说对立面。当然中国所谓政治改革,是让人很郁闷、焦虑的事,一直在回避不可能回避的东西。看人家下棋都看会了。你在旁边看,走一大SB棋,有什么劲啊。
回过头来,博客的事也多,一路写下来跟打架似的。有时打群架,有时一个人打,没法一个风格。我拷,有时呼呼拉拉的,就没弄清,石头就弄出去。这一拳一脚,弄得准不准啊,还真很难说。 我想还是与时俱进,该说该做实在的事情,死亡学生名单调查就是这样一件事。
艾坐在仓库中,却俨然一世界名人,光采访期间,访问的老外就有三四群,艾未未对我开玩笑:下次要雇个人坐着专门采访自己,这样临时来访的人看到,逗留的时间可以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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