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一月, 2009

十一月 21, 2009

中国猛博之四
韩寒:少年中国说
新生代的独立言说与博客观
翟明磊
 韩寒, 1982年出生,自由职业,现居上海。
博客名:韩寒

      中国累积点击量最高的博客。在公众媒体眼中,他是教育体系的叛逆者。仅有高一学历的他逃离了学校,自力更生,成为畅销书作家。他与作协主席吵架,批评巴金、茅盾、余秋雨、陈凯歌、陈逸飞,——童言无忌还是故意炒作? 在2008年奥运火炬事件、抵制家乐福事件中,他在博客上发出了新生代独立、清醒的声音,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有人说,这个高一学历的叛逆少年那时比许多教授更象一个公共知识分子。
他27岁,他的博客累积点击量为二亿五千万人次。
      不仅在本书中排名第一,也是中国累积点击量最高的博客。
      冲浪者竟冲出了一条浩浩大河——这就是网络的奇观。这条大河汹涌到什么程度呢。一次韩寒链接了一个日本AV女优松岛枫的博客,并在文中提及,结果没几天,松岛枫的博客声明,因为中国链过来的访客过多,导致博客瘫痪。
      他的经历则由一系列反叛组成:高一读了两年,七门红灯,休学。复旦允诺不用考试即可上大学,拒绝。高一写出第一本长篇小说《三重门》,从此写作为生,成为畅销书作家,销量达一百万。突然成为赛车手,几易寒暑,拿过全国冠军。与名人争论,皆成焦点,称中国作协应当解散,中国教育的虚伪无用。他的博客链接日本AV女优,引来争议。有人说他会炒作,外号韩炒炒。韩寒却自称,不拍片,不编剧,不参加研讨会,交流会,笔会,时尚PARTY,原则上不接受当面采访,不写约稿。粉丝巨多,有粉丝神志走火,以书中女主公自况找到韩寒,韩寒正告:“你以为是书中的女主角,我却不是书里的男主角,我是创造他们的人,是他们的爸爸,爸爸是严厉的,知不知道。”
      这样一个大众明星,为何能列入我们这本公共博客?
      是因为韩寒在2008年西藏骚乱事件中,当人们热衷于向家乐福示威,民族情绪爆棚时,这个年轻人在理性声音默然时,挺身而出,用《爱国,更爱面子》一系列博文反对盲目的民族主义。
      当网民围攻他时,他却微笑应对挑衅。
      “问题3:祖国就是你的母亲……
      回答:祖国是祖国,母亲是母亲。
      问题4:你怎么对得起你脚下自己的土地……
      回答: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你也没有自己的土地。
      问题5:你不是一个中国人,是中国人就应该抵制家乐福。
      回答:宪法上不曾这样规定。这是你的强行流氓爱国观。”
      于是有人说没上过大学的韩寒倒更象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
      韩寒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接受笔者采访的韩寒其实仍是少年心性。
      讲起休学的原因,他诚实道来:
      韩:不喜欢上课是有的,但主要当时要写小说《三重门》,我高估了自己的智慧,以为花一个月恶补一下,没有问题的,但我把高中理科想得太简单了。当时我恶补了一个月,还是没考上,还是考了三十多分。
      问:为什么不进免考的复旦?
      韩:我当时已表明了我的姿态,我觉得学文科是没有必要上大学的,我要靠我的本事,自力更生生活,我已经把这个话放出去了,复旦虽然要我,我也很愿意。因为我当时的女朋友在复旦嘛。一个名牌大学嘛,对于任何一个从学校出来,没有任何名,任何利,前途未卜的学生是个很大的诱惑。但对于我来说,话已经说出来了,不管活不活受罪,面子肯定要的。不能出尔反尔,人家说这么一句话,就去上大学,你没法混了,如果我去了复旦,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少年的天真,豪气被媒体塑造成一个叛逆者,满足了大众对教育体系的某些不满。
      同样,在面对民族情绪时,韩寒挺身而出,更多的是少年的直率。
      是少年的天真与普通人的常识,让韩寒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问:批评政府容易,批评盲目的群众难,因为你有时面对的是一群疯子。当时面对火炬事件,西藏动乱,抵制家乐福,你写出一系列清醒博文是出于何种情境与考虑?
      韩:对于我来说没有情境和想法,就是判断对和不对、顺不顺眼,除了我女朋友的事,我看不顺眼的,都会说出来,不管对立面是怎么样。我不大去管对立面。你永远是得到一些人,失去一些人,没有办法的。你小心翼翼,到处说好话,写文章赞美,不得罪任何人,你也会失去——至少失去了“我”。我喜欢简单粗暴。
      问:这些狂热者对你的辱骂会伤害你吗?
      韩:我没有打群架、被围殴的感觉。那些人都是我不在乎的,我有一百万读者。中国有十三亿人呢,肯定有不喜欢我的人。政府控制,我并不在意,因为五毛党的回贴,你还是分辩的清楚的。是有这些人,不理智的,丧心病狂的,整天在上面骂你骂一百遍,的确是刺激他们情绪了。这对我是不好的事,但是它(这件事)帮我严格筛选了哪些人是可结交的,他象这么一件事——忽然之间,你有一个月没钱了,可以让你知道哪些是你真正的朋友,他可以让你知道,你身边的人——粉丝或者读者哪些是脑残,哪些不是。挺好的。
      生活中的韩寒,其实内向,腼恬,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在他看来,什么大众呼声是个扯淡的东西。
      大众媒体曾批评过韩寒,而这对于韩寒如风拂面。
      韩:所谓的公众反响,你所知道的只能是部分公众的反响,因为中国媒体在控制之下,另外还看记者喜好。你做了一件好事,周围朋友都说好,但媒体写一句“网友纷纷认为不好”,好象全世界都认为你不对,并不存在公正性。我看你不顺眼,就以我自己名义说——其实这样才是负责任的,男人的做法。但大部分记者看某人不顺眼,他不会说自己看他不顺眼。他们(记者)会写文章,称大部分网友,或谁说不顺眼。企图造成全世界都看你不顺眼的状态。我几乎都不大相信这种舆论,所谓大众呼声——什么房价要涨,油价要涨,什么百分之八十的人说支持要收那个税、这个税的。扯淡。
      问:同样作为一个知名博客,你如何看艾未未被封博的事?
      韩:我认为这很正常,他不被屏蔽掉才不正常呢,是非常正常的事。再来呗,在中国这是注定的。我是非常尊敬艾未未的,但这个事情是必须得发生的,这才能证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与艾未未眼中看到并描述的这个世界是一样的。这个事情不发生。艾未未一直在写,倒是不正常的。这个事情太正常了。我认为不会对我有影响。
      问: 如果网站删了你的贴,你会如何反应?
      韩:删就删呗。大不了,不写,换一篇别的写,我的观点就这样的。我说“操你妈”,他们说:不行。我大不了把“操你妈”删掉,换成“操你大爷”呗。我认为事情没有必要扛着,或关系面子,有时删了,看到的人还更多点。而且我的博客也很少被删,大多是我主动删的。对于我来说,点击量大的被我删掉了。否则盗版商会用的。有一二次被删。央视大火那篇是网站删的。
      韩寒是我采访中唯一没有因为博客而影响或改变自己写作方式的人。的确,从他三年前最早的博文到最新的博文,语言风格并没有变化。这是本书十五个文字博客中唯一的例外。这让我思考,新生代的写作本身就是博客式的直接,随意,不假思索。仿佛,他的写作本来就是为博客而设,这可能是他成为人气最旺博客原因之一。
      问:博客写作对你的语言感觉会有影响吗?
      韩:没有,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平时杂文怎么写,网上就怎么写,他对我唯一区别,是免费给大家看的,书是收费给大家看的,别的,都是一样的。没有博客,大部分文章我也会写,写了出版成书,不过现在是:写了,有的憋不住,直接发到博客上。归根截底,包括网络文学,对我是一样的,我平时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认为完全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因为我觉得受读者要求影响写作的人一定是不成熟的作家。一个成熟的作者,就是不管活不活受罪,都是要面子的,风格已经形成了,哪能说改就改。我风格原来就是这样。对读者的反馈,可能是更简单粗暴。当然我会突然写一句话,我写时,我会想到这句话跟哪个女朋友说过。效果不错,就特别加上这句话,小情小调上来一下,挑逗挑逗大家。真要说有影响,不要说读者,真是天气对文章都会有影响的——所以不构成影响。
      问:你的博客中,关于公共事件的评论越来越多,你是否注意到这个趋势,是有意为之吗?
      韩:我肯定不会选择长篇小说,放在博客上。我从来不写约稿。除了小说外别的看心情,我看这篇文章写得不好,我会删掉,这篇文章写得太好,我要放在书里面,我也会删掉。我觉得从来都是这样,我不喜欢个人生活让人家知道,就多写公共的事,别无选择。
      直接,简单粗暴的方式。
      就是博客的方式,我喜欢的方式。

      一点没错,韩寒简单粗暴到可爱的程度,博客上直抒胸臆,百无顾忌,时有孩子式的尖叫。仅录几句韩寒博客名言:
“一帮毫无成就的人居然还指责一个世界冠军的教育模式有问题,就是中国逻辑。”
“什么坛到最后也都是祭坛,什么圈到最后也都是花圈。”
“明明下流的人,凑一起就叫上流社会?”
“ 建议以后的作文评分取消优良中差,改成“正合我意”,“相差不远”,“参考大纲”,“逆我者亡”四种得了。”
“我成为现象,思想品德不及格,总比没思想好。”
“七门功课红灯,照亮我的前程。”
“占着茅坑不拉屎是可恶的,其实,最可恨的却是拉完了屎还要占着茅坑。”
“我这辈子说得最让人无从反驳的话就是被子不用叠——本来就是要摊开睡的——然而这也是第一个被人反驳掉的。懂么,这就是规矩。我们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有太多规矩。”
“我实在不能想象当两个人很相爱的时候,突然会出现一个既不是我爸妈,也不是对方爸妈的人说:不行,你们不能在一起。”
“街上美女很少,因为这年头,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举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站着;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睡着;极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经理怀里躺着。”
“一个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居然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自己喜欢的是什么,那真是教育的失败。”
“开个小卖部还恨不得能上市呢。”(评眼高手低的大学生)
“北京海淀区是全国有名的迫害学生的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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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15, 2009

 
不让冯正虎回国是我们的国耻!
翟明磊
    (虽然受到上海警察的电话警告,我仍愿意写下如下的文字)
     你,一个守法的中国公民,开开心心地走过海关,告别家人,去了美国,加拿大,……度过一个假期,或者处理完一个外贸事务,突然间你发现,你不能回到中国了,你见不到国内的家人了。你的国家无缘无故不让你回国了!
     不要以为是天方夜谭,这种荒唐的事就发生在上海人冯正虎的身上。——也许——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
     冯正虎先生持有中国护照,在日本短期停留后,上海政府竟然不让他回到上海的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冯正虎说:如果我是通辑犯,我回国,正好来抓我,如果我是政治犯,你应当给出驱逐出境的命令,可是他什么都不是,既不从事政治活动,也无经济犯罪或其它不法行为的嫌疑,堂堂一个中国公民,竟然回不了自己的国家,没有任何理由!
      不让他回国的上海有关部门没有出示任何书面的东西,只是口头上说,领导决定这次还是不让你回来!
      我认为不让冯正虎回国是我们的国耻。
      在现代社会,在现代化的中国,国耻不再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国耻是一个现代化国家不能平等对待他的国民。
     1984年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人人有权离开任何国家,包括其本国在内,并有权返回他的祖国。”如果我们的中国护照不能保护自己的国民正常地回到中国,这不是我们国家的耻辱吗,这不是外交丑闻吗?
      冯正虎先生已经是八次闯关要求回到中国,每次都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如今他睡在日本东京机场的入境厅的长椅上,并声明放弃日本签证,拒绝回到日本。已经是十二天,前面七天,他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能以自来水维生。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一个不能回到自己国家的公民。一个上演了好莱坞电影《幸福终点站》真人版的悲剧人物。
     他为什么会成为国际弃儿呢,因为他在上海有效地用他的才识帮助了访民,拆迁户,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百姓维权,并主办《督查简报》用文字形式传播上海某些官员腐败不公的情况,他还编辑了上海法院司法不公的案例集。这是上海政府某些官员用国家的名义行某官员之私。用给国家抹黑的方式来阻止优秀的公民回国。这不是新国耻又是什么呢。
     日本媒体报道冯正虎事件后,国际的空姐们走过时纷纷向冯正虎微笑致意,每天有上万名过境游客看到冯正虎用英文,日本书的抗议背心,这个丑不是丢大了吗?
      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的国家,这样的外交丑闻!一个国家竟然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便不让他的公民回到国家。可是有些人是不急的,仿佛我们的国家和他们没有关系!
     冯正虎正在用他的方式训练我们的政府,让他们明白,国家对公民应当是个什么关系:一个国家是不应当耍流氓的,否则他便失去了他的威信,即使有多少GDP,也会被别国耻笑,称之为野蛮国家。因为这个国家既不懂人权法,也不知联合国人权宣言,也不知道现代国家的游戏法则。
      这不是新国耻吗?
     冯正虎回不了国,我们任何一个公民就都有可能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回不了自己的国家。不让冯正虎回国是我们的国耻,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公民。
     我一直在思考国家与公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多人谈爱国,却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愿意移民。在《礼记》这本书中,写道古代的中国人如果离开他的母国,要在国境线上找一块荒地住上三个月,披散自己的头发,每天向着祖先坟墓的方向痛哭!他的马儿不能梳理毛发,他不能洗浴,不能歌唱,只能以泪洗面!三个月后,他才可以离去,永远地离去。
     这是一个古老中国人离开他的祖国时的情感。可是我们多少人拿到移民的批准函是高兴地跳起来,乐不可支。是什么样的国家让他的国民这么兴高采烈地离开。我曾经不理解我那些移民的朋友们,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我收到龙应台基金会的邀请,请我到台湾访学二个月,感受台湾,于是我准备起来了,我花了五六百的士费跑了上海各个部门,办了无犯罪纪录等等各种证明,最后他们要我出示不是法轮功的证明,我说“你们如何证明我是法轮功”,他们说“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法轮功”。 (另外说明一下,我的确不是法轮功练习者,但对法轮功并无歧视。)于是按他们的要求我去了户口所在的小区居委会开证明,这个居委会说,“你不在这个小区居住,我们不能开,”我去了我居住的小区居委会,他们又说,“你刚住进来一年,我们要观察半年再开”,我又去了以前住了八年的小区,这个小区居委会说:你户口已经不在这儿了,我们不能开。于是我开不出“我不是法轮功”的证明。于是我去不成台湾。在办证路上,突然间我涌出了泪水与一个念头:移民吧,移民吧。
      我忏悔,那一瞬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一瞬间,我同移民的朋友们和解了,我体会他们的心情:T君,北京大学国际金融毕业高材生,研究生名额被高干子弟挤走了,在上海找银行工作却因为没有上海户口被拒,只能在农村的工厂中做工,最后被哈佛以高额奖学金录取了……Z君,受不了空气污染与单位的勾心斗角,去了新西兰的朋友们……J君,被公安追捕,只因坚持独立思想与写作的诗人们,他偷渡国境,在丹麦落脚,却被北欧人民视为文学财宝,丹麦政府免费支助他出书,写作。
      我对把孩子生在美国与香港的朋友们微笑,我对被困在成都不许到香港的冉云飞微笑……我悲极生乐,为那些自由人微笑!
      真的,一个不能平等对待国民的国家,一个处处把国民当罪犯的国家,你如何爱他呢。所以我说过一句话:我爱中国,我不爱中华人民共和国。是的,我不反对国家,我也不会颠覆他,我建议所有的朋友们遵守国家的法令,和平建设国家。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爱这个国家啊!请原谅我吧!
      冯正虎在日本留学,工作,有无数次机会成为日本国民,但他没有,他想回到自己的国家,为国家尽一份力,尽一份心。可是他的国家不让他回国。我又想起我的一位朋友,那位勇敢揭开公司假帐的总经理,MBA王惟尊,(他因此而坐牢,当时有三百MBA与吴敬琏先生为他呼吁,使他平安得救,)回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与非法企业主勾结的北海公安局的通辑令。他被迫流亡国外。
     我们的国家怎么啦,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人才要被赶走,为什么那些不愿意移民的热血汉子得到这样的下场!而爱国者被称之为叛国者!
      我在读一本《父亲的战场》的书,这是写滇西战场中国抗日远征军人的书,我很喜欢作者章东磐的一句话:“一个男人,千万别轻易说爱。一旦说了,就要有为爱而死的勇气,无论爱的是你的祖国,还是女人。”
      我相信冯正虎在成田机场的举动说明了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冯正虎十二天没有洗澡了,他疲劳地孤单地睡在日本国入境厅的长椅上,我仿佛看到了上千年前,那些离开母国士大夫的影子,他们同样披散头发,不洗不浴,不吃不喝,来安慰自己痛苦的心灵,那些不愿离开国家的优秀的灵魂们!我们的国家病了吗,疯了吗。
                                                                       2009年11月15日星期日
      第十二天了,原谅我没有更早地发出声音,冯大哥!实在是因为害怕,我们比其它人更需要国际交流的机会,而他们随时可以不让我们出境交流,这是许多朋友更愿意默默支持你的原因。这也是我在台湾出访问题上被不公正对待后保持沉默的原因。当我签名支持你时,就受到了威胁。是你的行动唤起了我,你在为自己争权利,也在为我们争权利,你是一个人的战争,身后却是亿万中国人,如今,我无所谓了。最多和香港的朋友们说一声永不再见,国境从来不是为自由的心灵所设,正如《世说新语》,“礼岂为我辈设也”,——“国境岂为我辈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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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11, 2009

公民记者独家专访抬抬女【抬抬女追踪之一】: 
 

抬抬女杰西卡,你究竟怎么啦?
 
翟明磊
      少女金婷乾,没有妈妈喊她回家吃饭。
    国庆期间,几幅图片开始在网上疯传。图中,一位悲愤的少女站在人民广场,穿着白布裹头的孝服,举着白布上面用墨水写着大字“  市政动迁办伪造我签名,趁我住校骗拆房致我母一气猝亡,相关部门推诿欺骗,今国庆团圆日,我受失家丧母之苦,谁之过!”,凶狠的城管与警察冲过来。亭亭玉立的少女含着眼泪坚持在原地,与男人们对峙。最后被警察拖走。
 

由于她多次被警察四肢朝天地抬走,网上称之为抬抬女。
 
      究竟是什么样的冤情让少女金婷乾国庆走上街头?我并不想再赋与这个场景更多的象征意义,我想听到这个网名叫杰西卡女孩的故事。   
    在网络朋友帮助下,我与金婷乾取得联系,对她进行了独家采访。
      她并不是少女,二十七岁了,因为长得不高,一米五八,被人们容易看成女孩子,大学生。
      如今,二十七岁的姑娘金婷乾还经常梦到那一幢已不存在的老房子。在梦里,她和妈妈还是象往日一样生活着,梦里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唠叨,说她没理想,说她……
      晏海路七号,是金婷乾出生长大的房子。
      和许多上海的小孩子一样。她是外婆带大的。整幢石库门四层楼原来是金婷乾做贸易行的外公用黄金“顶”下的长租房。婷乾妈妈还记得外公生活优越而自在,好学多思,外公从莱茵河寻来的锗矿石放在床头柜上照得席子发白。外公还曾被推举为华商代表团成员考察日本,他同情大众,年轻时还是中共地下党员,后来与组织失去联系,一心做生意了,却一直对共产党有好感。解放后收为公房。生意不能做了。外公去世后,黑五类家属的外婆和三个女儿被赶到三十平米的一二楼。三十平米的两个房间,一个大些,一个是楼梯边的6平米大的亭子间带着阳台。别小看这三十平米,走马灯般养育了多少人家,大姨全家住过,爸爸妈妈在这儿结婚。象许多上海家庭一样,为了可怜的生存活间,有一次,小姨不想让小婷乾住回来,小姨和金婷乾妈妈妈吵过,也上门砸过东西,又渐渐和解——也许这就是生活,如同上海无数的普通人家。
      1981年,金婷乾在这里出生,户口也一直在这儿。象一些在亭子间长大的女孩,性格有点内向有一点“孤僻”(金自嘲)。外婆去世后,户主变成了大姨。金婷乾六岁时和父母一起住进了十一点六平米的新分房(晏海路54弄1号)中。十一点六平米的房间住了三个人,妈妈和小金睡床上,爸爸只能打地铺,是用箱子搭上木板。后来在房间搭了个阁楼。爸爸脾气不好,经常打小婷乾,一巴掌就是一个掌印子,从前门打到后门,后门打到前门,下雨天,小婷乾还出逃过呢,小婷乾越发倔强而直率,很有反抗精神。婷乾觉得爸爸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小婷乾还记得,妈妈生病了睡在地上的床板,痛得要命,爸爸却借口“有事”好几天不着家,小婷乾只有抱着昏睡中的妈妈哭啊哭,这时小婷乾有了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她的成长。因为爸爸生气时还会说:“你户口又不在一号。”于是在初三时,妈妈和小婷乾又搬了回来。晏海路七号是小婷乾的家——即使这个家是一个小小的亭子间。
      小姨出嫁后户口就迁了出去。2001年下半年,晏海路七号要改造成古城公园绿地,上海华商房产发展公司负责动迁。动迁前小姨将户口又迁了回来,并成了户主。和许多上海的家庭一样,简陋的居住条件,使百姓寄希望于动迁,各自小算盘使小姨和金婷乾产生了分歧。小姨想货币分房,金婷乾因为是大四学生,更想分到房子。小金找到动迁组说了自己的心思,希望能有一室一厅的房子。
       动迁组姚建荣对小金彬彬有礼,答应第一时间通知小金,让她看房,请她“放心回学校读书”。动迁组的“阿姨”还主动热心地用胶布帮小金补破口的拎包。小金觉得碰到的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啊。于是她放心回学校。不想到一周后回来,家已是一片废墟。每天回家的路不见了,家也不见了。房子已拆迁。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发生的一切,好象霹雳一样,使我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我就如此简单的失去了陪我度过整个童年的房子,失去了一个落脚的“窝”。”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看到动迁协议,没有签名。房子就拆掉了。”
        动迁组的工作人员象变了一个人,再也不睬她了。相关工作人员也“失踪”了。
      小金只知道当时动迁组是以2400元每平米的价格动迁了自己的房子,但奇怪的是周边邻居动迁价格达到5000—6000元平米。让小金感到受自己动迁价低得离谱。这个距上海市中心人民广场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的黄金地段房子就这样被廉价拆迁了。

     动迁组叫“马根弟”的女人不耐烦地递来一张六万七千六百九十二元的支票: “房子也拆了,协议我们也和你小姨签定好了,她全权代表了你,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你要就拿走,不要,就不给了。房子反正我拆掉了。”(注,后来动迁协议书显示动迁组支付了总11万1384元其中67692元是金婷乾的,因为小金当时是独生子,分得比小姨多。据记者了解,小金确实委托父亲领取了支票,金婷乾解释,拿这个支票并不是认同拆迁,而是为了手中有一份权利的依据,因为户口本,动迁协议自己都没有——均在小姨处,无法证明自己在动迁中的权利,这是唯一的证据,这张支票她从未动过。)
      马根弟极不耐烦地对小金说:“你嘛,户口应该在学校,属于空挂户口……”
      再次找到马根弟时,马火了,“跟你们这种人讲不清楚。”将母女俩用力推出门口。
      为了见动迁公司总经理王建惠,母女俩一次次上门,公司不是说“没这个人”,就是说“她在工地。”
      小金与妈妈要求看动迁协议,动迁公司说:已经归档,没有办法看。就这样整整六年,小金没有看到动迁协议。
      找到律师,律师无奈地说上面有政令,2002年到2004年拆迁案子不能接。(据笔者了解,虽没有明文规定,律师事务所确有被招呼不要接动拆迁官司。)上海黄浦区法院法援的朱先生说:“没办法受理。同情,动迁是墨墨黑的,法院是管不了的”律师朋友转告“内部规定动拆迁,不受理。”
      市政府接待处:“你不要说了,你出去,我要接待下一个人。”警察把母女俩轰出去。
      小金的妈妈是个倔强坚持的人,先天的眼疾黄斑出血,一眼近乎失明,常常眼睛流血,却偏爱画画.从小同学们嘲笑她画得难看,她不服气,偏要画,画出了全校,全区的第一名.为了画画,1965年,她报考美术学校,因为配不起一副眼镜而没被录取。第二次报考,她攒了一年的钱,买上了眼镜,却因文革而失学。她还是个正直的人,在文革时因为不愿意与黑五类的外公划清界线,找不到任何工作。她只有一家一家工厂去敲门找工作。却因为街道证明她是黑五类子女成分而一次次无法就业。
     “妈妈很努力,但老天一直没有给她机会。”
     “妈妈一生都没有受到公平对待,她常对我说,你争气点,妈妈才能抬得起头。”金说。
      动迁遇上了不平事,妈妈替金婷乾上访,相信政府会讲公道的。她常对小金婷乾说:“一个时代要进步,常常会有一些牺牲,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党和政府都是推进着中国往好的方向发展,当中即便有一些不能尽如人意,却也应该体谅。”“有时候我会觉得妈妈脾气大,认死理,但其实她的心里是非常能够体谅世事,体谅别人。”金婷乾说,有时她还会嘲弄妈妈“刚解放,你才多大,怎么知道新社会就好?”。但受妈妈,外公(曾是地下党)的影响,金婷乾在大学里入了党。
    其实说是为金婷乾上访,更多的是妈妈做的,小金就陪着去了几次:“妈妈在那么多年来是我的支柱,我受什么样的苦都没关系,只要我想到她在那里……”她哽咽了。
     2008年4月金婷乾给上海杨雄市长写了封信。
     黄浦区房地局突然又承认有动迁协议书了,书面答复中,提到“汪月芳与金婷乾签的协议。”金婷乾感到奇怪,协议书,自己从没有看到,怎么会说是自己签的呢。   
    2008年7月15日八点三十四分,黄浦区信访办张科长发了一条短信,告诉母女俩,他查看了协议书原件,上面有金婷乾的签名,所以没办法,动迁是合法的。
     有人伪造了签名!——金婷乾震惊,突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六年间,动迁组不肯给他们看协议书原件的原因。她立刻转告了身边的妈妈。这是让她一生后悔的举动。
     妈妈知道了这个消息,开始不停地说话,:“听你外公说,解放军解放上海,一清早都还有雾气,打开门口,解放军安安静静睡在马路上,现在他们怎么这个样子!现在他们怎么这个样子!”说了三四分钟,妈妈突然说不出话来,要婷乾拿救心丸,金婷乾拿来药,她却咽不下去。妈妈看着金婷乾“妈妈要死了,你怎么办?”突然间,妈妈小便失禁了,昏了过去。
      金婷乾慌了,她拼命打120,救护车来了。
   “也许发现假签名,翻案有希望的激动和怀疑动迁组伪造签名的愤怒交织在妈妈心中。妈妈突发脑溢血!她从没有这个毛病的。”

      抢救二个小时,妈妈死在了医院的走廊上。
      凌晨零点,离收到短信三个小时。
     金婷乾在博客中写道。“她死于对某些事物华美外表下真实的绝望 ,最后所看到的东西嘲弄了她一直以来的信仰 。”
 
      妈妈张着嘴,睁着眼睛,金婷乾轻轻用手合上妈妈的眼睑。
      妈妈没了,金婷乾关了灯,坐在黑暗中,她开始觉得妈妈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妈妈的冤恨种在她心里。她看着挂着的白毛巾,心里说:妈妈,如果你的灵魂还在,就让白毛巾动一动。她等啊等,白毛巾没有动。原来没有灵魂,妈妈,永远没有了。
      金婷乾从病房站起来,神色恍惚,她走出病房,走在大街上,“我要申冤”,她要从浦东仁济医院走到市政府。
      深夜,少女走在路上,穿着睡衣,眼神迷茫。在复兴路过江隧道里,一辆黄色的工程车停了下来,司机把她拉上车,用对讲机喊话:“有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在马路当中,好象是神经病。”“我不是神经病,我要去市政府上访”工程车载着她穿过黄浦江隧道,将她放下。
      金乾婷继续走着,走到凌晨四点,她来到了人民广场市政府门口,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呆呆地立在那儿,一个念头:如果有载着官员的车,我就扑上去!可是来来往往都是只有司机的空车。
      警察们注意到这个呆呆站立了两个小时的女人。被请进公安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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