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报主人按:专辑《中国的异类》构思已久,却由胡佳案触发。长期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上千年的专制,特别是明清以来的皇权,摧毁了大部分中国人的野性,自相残杀,浑浑噩噩,明哲保身,奴性十足,自大自卑。我在寻找这样的一些异类——他们是一些骨鲠之士,“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们身上还有我们先民的侠义精神,充满探险与求真的奔放气质,还有那份悲天悯人的纯真。他们因此而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甚至经受牢狱之灾。也许在现在的中国,他们是异类,但他们才是未来中国复兴的可能,他们才是中国的真正骨骼。

胡佳就是这样的中国的异类,壹报将展示更多的中国的异类,来告诉人们也包括政府:为什么中国需要这样一些人,这些异类的作用何在,一个民族为什么要包容珍视这些独立的反对者。谨以此专辑献给狱中的胡佳。壹报将会一直关注胡佳的命运。

南水北调工程是国家确定的重大水利工程,为解决黄河地区缺水问题从南北长江流域引水济黄。中线与东线已开工,但西线工程引起争议。西线工程40年总投资 3040亿 元,将修一条人工天河,是三峡工程投资的3倍,。如建成将创下数个世界第一,世界最长的隧道73公里,世界投资最大的水利工程,世界海拔最高的水利工程海拔3500米。但其规划纲要通过评审处后4 年秘密冷藏,2004 年3月在动工前才向社会公开,问题重重,一时民间科学界措手不及,此时民间探险勇士杨勇奋起组织二车八人的考察队,突破夏冬考察禁时与禁区,历时200 天,完成对西线工程的全线调查,第一次以公民身份为国家决策提供依据。杨勇提出一系列科学问题质疑西线工程,如隧道建在地震带上,冬季不可能调水,可能加剧黄河凌灾等问题,个个如当头棒喝,一时公众瞩目。

 

杨勇:不可能的旅程

文 翟明磊

村民中好

图片说明:左一为杨勇

印象

杨勇,别人称他为长漂勇士,体制外职业探险家,中国探险第一人,我却更喜欢称他为海盗船长。

因为他是一个在规矩中无法生存的人,他是一个不愿在已知航程中的人,他是一个有着怪癖的怪人,他的海盗船千疮百孔,他的水手千奇百怪,更重要的是和所有海盗船长一样——他疯狂。

在城市中他是个低能儿,不高的个头,木讷如农夫,只有冷冷的眼光暴露着他的身份,探险回来的头二个星期,因为在成都市内开车超速与错道,他收到了千元罚单。面对电脑,很烦燥,一有些问题,骂个不停。城市只能是他发呆与思考的地方。

到了野外,他按捺不住的是孩子般的狂喜,他可以数天不进食,两眼却放光,越野车却被当作玩具般在冰河上一次次陷落又快速拖出,带着满轮的泥水奔向下一个陷落。他的头发与胡子没有几天就结缕了,披着肮脏的军大衣,他喜欢混在藏民中,“不可理喻”,他的队员实在忍受不了,在背后骂开了,只是船长命令出发时,他们迅速地窜起升帆,划桨,开动没有财富的海盗船,仅仅是一句“我从不走回头路……”让海盗船陷入了一次次漩涡。

有一次“皇家海军军官”坐在这条“古怪之船”,十多天后他们离开,临走才大声抛下一句话:我们想明白了,你这是自杀式考察。

满脸沧桑的海盗船长,带着全身的刀疤,狐疑的眼光,轻渺的嘴角,难以接近与捉摸,在内心,有着孩子似的天真与想象。

可是唯有这样一个人,在不可能的旅程中能归来。

走!

杨勇,48岁了,胡子与头发已有白道道。20年前,他参加长漂时,儿子才 一岁不到,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的血沸个不停,他抛下妻儿投江自流,在1986年这次漂流中,他14个伙伴中死去 8个。

他的“海盗船”已经五年没有开动了,五年中他只做了些零星的商业探险与咨询,赚点生活的钱,他的水手们在各个城市流浪。

这次南水北调西线探险,他的儿子杨帆已经20岁了,瘦弱而文静,他让儿子当第一次水手,他让儿子前往攀枝花家中向母亲请求与父同往探险,知道妻子又会睡不着了。儿子出门,“站住!”杨勇扔给儿子一些钱。“如果妈妈不允许你走,你用这些钱买车票,偷偷跑回来。”

海盗船出航的礼炮是哑的。出发前准备好的记者新闻发布会,因为接到指示,没有一个记者过来。

“去你妈的。”7月5日杨勇大喝:“走!”

在长漂第一勇士尧茂书的衣冠墓前,他一遍遍沿着刻字痕涮着红漆,墓前是供奉野花,烧酒,扎起的风马旗猎猎作响,将香烟点燃,杨勇放在墓前,沉思中他想着走掉的兄弟……一个个年轻的生命迎着险恶的阴云走去。

那时,民族国家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是一个能让血烧起来的抽象概念,为了不让外国人抢先漂长江,年轻人有着莫明其妙的勇气。

之后,7名长漂主力队员只有杨勇与杨欣还在探险。

只是祖国在杨勇心里不再是一个名词,而由许许多多人,许许多多利益的集合。他学会更冷静地看一切。长漂让长江与杨勇的血混在了一起。

杨勇从来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带着土腔的四川话夹杂着脏话。

 路上

图片说明:这才是杨勇喜欢的图片

他们没带帐篷

在没有探过险的人心中,探险是豪迈的,浪漫的。可是真正探险的人知道,探险和过日子一样,每天最多的是重复的工作,还有不值一提的争论。

2005年7月5日出发后,探险队重复最多的是这样的事。陷车,下车,下千斤顶,满地找石头,把石头铺在轮子下,把车顶起来,前车发动,拉车,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十多次。成!同样的事在沼泽做,在山顶做,在冰河上做,在水里做。有一次,在沼泽找不到石头,看见远方有牧民的无人冬季小屋,有一些旧木墙,拆墙,一群土匪就把板一块块拆下压在轮下,……当然把几百元钱压在石头下,毕竟还不是土匪。

这样的故事,你爱听吗?

最艰难的时候,可可西里,拉车绳每拉1000米断一次,绳上有十几个结,无数奇怪的东西都被用来接绳了,什么断钢筋,齿轮零件啦,倒三角铁,一根绳象装置艺术品。

这就是平凡的探险。

所以杨勇不提细节。

当然他更不愿提下面的不光彩的事与一次争吵。

车队出发时没带帐篷,杨勇理由:多带点米,帐篷又重又占地方,到了藏区有一种牧民用的帐篷,很便宜哎。到了地方,哎呀,没买到,只买了二顶草原上耍子玩时的80元的白帐篷,连木头也没买,用的时候发现没木头撑,那就用木桨支撑,不够长哎,将就吧,漏雨哎。 再也忍不住了。“ 不带帐篷是不对的,”税晓洁与杨勇争了起来,杨勇却不屑一顾,淋点雨不是很正常吗,用塑料纸把东西包起来不就行了吗?这种小事情值得提吗?税晓洁则揭发:有一回探险前,杨勇去成都荷花荡买些农民伯伯穿的衣服鞋子当探险装备.结果探险没几天,旅游鞋的底整个掉了。

不久队员们就发现,杨勇的散漫是有哲学基础的,“探险嘛,就是要在未知的困难,不可预测中解决问题,就是乐趣。”喏,如果帐篷也没有,杨勇就可能把漂流船翻过来,用桨支起围起编织布过夜。

计划要有,太细的计划没有,探险就是要临时应变。

杨勇从来对各种野外探险设备不屑一顾,什么冲锋衣,登山靴,探险家不需要这些,冬天,杨勇就用军大衣一裹,“藏民怎么生存,我们就可以生存下去。”到青藏高原,杨勇不觉得是什么征服大自然,只是觉得象走亲戚,所以穿得和城里没什么两样。杨勇的所有青藏野外经验都是从藏民中学来的。

“帐篷”风波没多久,水手们对海盗船长的抱怨突然中止了。

因为,水手们坚持放弃老式的液化炉,带上最先进的汽化炉。 可是没多久,就发现,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炉具管不一会就进了青藏高原的风砂,于是成了被伺候的“老爷”,每个人要轮流吹着管子吹掉泥砂,在缺氧的高原,吹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能燃点火,没多久就报废了。

眼看断炊时,大伙有点慌神,杨勇却在一边不慌不忙地抽烟。

怎么办,杨勇指指地上,“捡牛粪去,”漫山遍野捡来野牦牛粪烧得又热又好。

这时队员们才信服杨勇的一句话:“我看,操他妈的什么什么野外炉,在野外,家用的液化气单头灶最实用。”

令人吃惊的是,杨勇向记者交底,他根本没有准备求助的预备方案:“我没有准备,也根本不准备向外界求助,因为一有麻烦求助,外界对民间考察的各种各样批评就来了,说什么本来就是瞎胡闹,这不出问题了吗?”因此杨勇准备了在无人区受困一个月的粮食。连卫星电话,杨勇都不肯用,是别人硬塞给他,在整个探险中,杨勇就用了一次就扔到边上去了。

杨勇还有个“怪癖”——从不走回头路。

这次可把大伙害苦了。

在离沱沱河源不远的地方是葫芦湖。过去就能越过沱沱河大拐弯的地方看到重要分水岭,但湖口刚发过洪水,全部是泥淖。回头是安全的路,杨勇不,一定要开过去,当地向导拒绝带路,跑了,同伙们无奈地陷入了这个恶梦般的泥淖。1000米陷车9次,二天陷车二十次。当7个泥人站在他面前时,杨勇终于平静地决定放弃,第一次杨勇不得不走回头路。

谁也没想到,10后月后,冬季考察时,杨勇又一次绕到上回停止的点,“我不死心!”一定要把上回放弃的路走完,结果为了过沱沱河,车子又一次陷入泥淖……这次杨勇得逞了。

“ 超级执着的人。”有人轻声嘀咕。

 

救车

图片说明:又陷进去了

他,从未慌过

在路上,一天只有晚上吃一顿饭,如果有剩的,第二天早上再吃点。没有就饿肚子吧。每天每人只能喝二两白开水。实在干,就在嘴唇抹水。由于夏季考察准备不足。也只能这样了。

难怪人家要说杨勇在找罪受。这么遭罪还有人跟着杨勇啊?

杨勇有许多毛病,但有一条优点,别人都没有——那就是从不害

怕。

“如果有,那也在脑中是一闪而过。”杨勇细想了一下,补充。

杨勇喜欢在完全的空白区行驶,即找不到任何地面资料,无人经过的荒原区域,这才是探险。有许多次当地向导拒绝向导,半路走掉,觉得遇上疯子,想去人没去过的地方。

在这次探险中,有一天仿佛刻在队员脑子中。

那天,可可西里楚玛尔河源无人区,一辆越野车陷入泥潭,而另一越野车在拉动中,离合器烧坏了,死一样的宁静罩着荒原。这里离青藏公路还有400公里,如果徒步往回走到公路求援,三人要走十天。然后进来要修理拖车二十天,整个计划就要完蛋了,而且粮食支持不了那么多天,鬼门关到了。

“扎营!先吃饭!”杨勇说。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睡着觉。第二天早上,营地一片沉默,大家都在想着自己的事,谁都没开腔。

同车的 可可西里森林公安局副局长罗延海 ,索仁达杰站站长赵新录两人忍不住颤颤地问杨勇:“怎么办?”

杨勇的回答让所有人呆住了:“把车放这儿,我们徒步去楚玛河源继续考察。”

队员们明白,河源离这儿四十公里,这意味着走进更深的无人区,而不是寻求救援,放弃唯一的生存希望。但队员们都默默站在队长一边。

杨勇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你们去吗?”“不去,不去,我们守在这儿。”他们面色发白。

杨勇徒步考察完后。和队员们花了数天把陷车用人力拖出来,队员们高兴地又蹦又跳,拥抱在一起,杨勇却拒绝拥抱,他冷酷地知道头上那死亡的阴影没有离开,出了泥潭的车又拖上坏车向前出发——因为杨勇从不走回头路。

果然第六天中午,车没油了,终于在翻过分水岭后缓缓停了下来,死亡又一次追上了他们。在一片寂静中,恰恰就在那方圆10米的地方,手机有了信号。

太神奇了,全部的行程中,只有那个点,那个点,那个10平米的点有信号!更奇特的是冬季考察时,考察队回到这个“救命点”——手机信号却消失了。

让杨勇更相信是苍天安排的是:来救援送汽油的柴油车遥遥长途到达时,正好用完了最后一滴柴油,正巧杨勇的坏车是柴油车,将柴油吸出来后,两辆车又可以走了。

“在野外,最重要的是心态。慌张是最没用的方法。”杨勇说。

有人不这么看,那两位见证者,要求离开时说:“我们想明白了,你们完全是自杀式考察。”

 

既救不了黄河又害了长江

楚玛尔河的自杀式考察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由于水量过小,已不排除楚玛河脱离长江水系,成为内陆河的可能。而一旦南水北调,可能就变成了现实。

杨勇也惊喜发现可可西里野生动保护有成效,已经出现了十年未有的景象,天天可以看到藏羚羊出没,数百只候鸟在天上齐飞。万类霜天竞自由。也让杨勇担心,一旦南水北调,这些成果又会成为回忆。

7月13日开始,杨勇将队伍分成两支,五人组成的漂流队在长江三支主要源头河之一的当曲河漂流考察,在饥饿中的考察队队员被晒退了皮肤,划船的徐晓光划到正午时,眼前甚至出现了一二只烧鸡的幻像。不过艰苦也收获。他们发现长江源头水量最大的当曲沿途已有一半的湖泊与水网与长江失去联系,成为独立水荡,而大比例地图标明的沼泽已成沙漠,甚至长江源两个大湖错江钦与尼阿西措因缺少水源与长江脱离关系成为内陆盐湖。

长江源的姜古迪许冰川已形成黑石滩,冰积物退前,20年来冰雪消融加剧。而杨勇发现大多数冰川都处于退缩状态。20年前杨勇在长江源头立的纪念碑,这次去发现已经离源头300米了。

同时,没有比杨勇对黄河为何缺水看得更清楚的了,与可可西里同纬度的黄河源区4000多个湖泊仅剩1000个,昆仑山脉冰川在东段的布尔汗布山已经完全消失了,已恩泽不到黄河。

长江源头和黄河一样同时在枯萎,水土保持能力日益下降,随着第四纪冰期结束,可预见青藏高原的自然演化将是干旱,荒漠化,冰川消融,地表水断流,荒漠扩展,在这情况下,南水北调会打破这一地区本已脆弱的平衡,加速演化,结果可能是既救不了黄河,又害了长江。

陷车

图片说明:十几次拉车才出来,突破禁区

你不能嘲笑

到了野外,在特别情况下杨勇可以几天不睡,几天不吃饭,边开车,边思考,人仿佛进入持续的亢奋期。

有时,他也会想起以往的一次次探险。

尽管有许多漂流,让杨勇最难受的却是雅漂。那次漂流出现两支队伍,一支是政府的考察队,一支是杨勇的民间雅漂队。

有时,一个男人的尊严是那么脆弱。

“ 我不愿意回忆,过去让他过去,只是我太天真,以为茫茫野外,两支队伍象红军两支部队会师,应该象兄弟一样,可是人家不这么想……”

杨勇沉默了,可是记者总是有多余的好奇心,我多方打听,弄清了这个故事。

1998年,那一年西藏体委找了个商人赞助考雅鲁藏布江考察,杨勇牵头,20个好汉云集拉萨,赞助商却玩失踪。探险者有自己的尊严,不允许被商业利益耍弄,杨勇决定在没有赞助情况下,带领20人自费漂流,在最简单的设备下,二十武士为尊严而战。这样得罪了体委,更抢了他们的商业机会,于是百般阻挠。宣布杨勇是不合法的漂流队。10月份,杨勇们默默地漂到大峡谷。遇上了中科院的考察队,这个官方考察队架势很大,每一个科学家配8个背夫,浩浩荡荡,有CCTV跟着。杨勇整个队伍只有两个背夫,已经弹尽粮绝,衣衫褴褛形如乞丐。渴望探险同行见面有所救济,更重要的是荒山中两支人的队伍本能的欢喜相遇。杨勇想,都是中国人,都不容易啊,兄弟般的拥抱吧。不料这个国家队领队竟宣布“队员不准和杨勇他们说话。否则开除。”连杨勇借发动机充一下电都不给。只有一个队员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塞了8百元给杨勇。“也许是觉得杨勇抢了国家队风头吧。”刘砚说。国家队把经过的村子清空了,杨勇在村里找不到百姓,也不找到粮食。断粮后,杨勇含泪把雅漂队不得已分成二队,只留下一半的队员继续漂流,另一半后援。与杨勇生死多年的税晓洁当时被分到后援,他立即火了“他妈的杨勇,我恨不得捧你一顿,太不够哥们了。老子自己漂。”税晓洁找了一个当地背夫,成立了二个人的雅漂队,漂流去也。

最寒心的是国家队一位北大博士遇险,杨勇的队员不计前嫌救人。事后这名军人请北大博士开一张救人证明向部队解释。领队不让开。

税晓洁的二人队伍没有地图了,用几个胶卷悄悄让国家队背夫偷了一张普通地图出来。国家队领队大怒,逼税晓洁交出,说是“国家秘密”。

这次考察让雅漂队员感到羞辱。也让杨勇看清了自己未来孤独的命运。

采访到这,我给杨勇讲了朋友杨海鹏最爱说的故事,“屎克螂爱推粪球,一天屎兄在沙漠中看到两匹骆驼过来,他赶紧藏好粪球,望骆驼而慨叹“操,这么大的个,得吃多少屎啊。”

1992年,杨勇就辞掉了地质局科长的公职,从此他成为人们说的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自由的人。“体制内当然有好处,有雄厚的资源,但要花三分之二时间处理人与人的鬼关系,只有三分之一时做事。我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不会经营。”

“而在体制外虽然可以自由做事,但我很清楚因为条件,不可能有什么学术成就,我并不刻意追求这些,也并不要求社会的公正回报,自然一点,纯正一点要好一点,我相信社会更成熟,我不会抢体制内自封为科学家的人风头,我就在夹缝中做我的事,我听其自然。”

因为民间的身份,杨勇向各级部门递上去的报告从没有得到过直接回应,而用于交流的学术论文与报告,不知何时变成了别人发表的论文与领导讲话稿,杨勇不在乎:“只要科学考察结论对社会有用,我就心满意足。”

这就是民间探险的困境与现实。

体制内的科学家视他们为草寇游击队。

的确,他的水手中,没有一个是职业的。刘 砚, 十八岁成都工程学院大学生,是杨勇的忘年交。他在小学三年级读到杨勇雅漂的故事,小家伙竟收集了雅漂的大部分资料,弄明白了两支漂流队的那点事。初中时他找到了杨勇,之后他与杨勇一起工作,探险。粉丝变战友的故事。

税晓洁是记者,也没有职业经验。他与杨西虎,徐晓光是杨的老漂友。摄影师耿栋,同学李国平。只有杨勇是职业,在当年长漂中,也只有杨勇一个有职业探险经验,当时他是职业地质工程师。偏偏这个职业探险家最不象职业的。

体制内科学家认为他们是瞎胡闹。

杨勇却不这么看,他最早听到南水北调西线工程,是在1991年徒布考察时,在二滩水电站得知。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国家在这儿搞二十二级水电站,怎么可能在这儿抽水北调,让水电站失去开发价值呢?国家花钱怎么可能这么荒唐呢。但他没想到高于科学的还有利益。

2005年三月,四川省老年科学家协会负责人四川省社科院退休的前副院长老专家林凌又一次向杨勇提及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并称要组织民间的专家对谈英武总指挥的方案提出质疑,并结集出书,希望用杨勇的一篇文章与图片。两人明确西线工程的确有一些问题与常识不符,但究竟如何只有实地观测才能说得更清楚。杨勇决心做一次实地调查。杨勇筹借了十六万就匆匆在六月份订计划,一个月后成行。其实夏季的7,8,9月是青藏考察的灾难季节,沿途的泥泽众多,但杨勇已等不及来年了。这才有了一百天的夏季考察。9月份四川老年科学家协会出版了《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备忘录》。

杨勇的背后有更多民间与退休的科学家的支持,而在体制内的年轻科学家却是奇特的沉默,在成都的民间科学家拿不到现场数据,对杨勇寄于厚望。

请不要嘲笑这支队伍,尽管有些散漫,有些我行我素,但是他们是民间立场的现场唯一声音啊。

夏季考察已是人仰马翻,到了体能的极限,杨勇却说:“要做一个冬季考察!”

同行们大吃一惊。

冰川

图片说明:长江的源头冰川,所有的源头大冰川都在退化中。长江与黄河的命运可忧

疯子们突破禁区

每到十月,青藏高原开始冰封,这时所有的科考队必须撤出,因此冬季是三江源的考察禁时。此时考察,等同于“不要命”,暴风雪机率极高,一旦出问题,冰滑雪封,不可能救援,唯一的例外是 90年代末,阿里发生大暴风雪灾,政府出动大部队,也只能用直升机空投,大车队但也只能救济部分灾民。连杨勇也没有在冬季跑过三江源,这次却要穿越。

因此西线工程没有三江源多年冬季水文资料。三江源,冬季到底调水可能性多大,谁也不知道。

杨勇决定突破科考禁区,也突破自己的禁区,在严寒冬季再次进行西线三江源考察。

出发前陆风越野车公司打来电话阻止,“我们的车从来经过这样的严寒的气候与长时间低温条件下验证,电路与发动机都可能出现问题,请你们放弃,如果出了交通事故……”

“ 疯子。”

一些同行,这么说。

2007年1月,杨勇一行却已经在冰原上了。

“我们跳的是冰上芭蕾舞”,杨勇形容,无数次,急刹时,两辆越野车就在如镜的冰河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觉得很美。

一次刘砚 在拍摄,前面杨勇的车在冰盖上越开越倾,在山顶上一个斜坡时,杨勇的车渐渐越开越侧,突然四轮朝天,翻了下去。“喔嗬——(成都话糟了的意思)” 小刘大叫,只听几声巨响,赶紧冲过去看,没想到杨勇的车平稳地开着,原来万幸的是四轮朝天后,是又一上升的斜冰坡,使越野车在空中滑翻了360度,在冰崖上啃出一个个巨大咬槽后,居然又四轮着地了。

杨勇停下来,坐地上抽起了烟。招呼惊魂未定的大家过来看照片。

原来就在这一秒的天旋地转中,杨勇竟然一手按着摄影包保护自己,一手抓起相机就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冬季考察取得重大突破。

即使在这个世界范围的暖冬,杜柯河还是零下二十度,水电站无水冰冻,县城已断电二个月了。杜柯河冰层零点八米,在寒冬基本没有流量,而西线的杜柯河水坝正建于此。

摸黑逆冰河到年龙乡,杨勇们四肢已冷得失去知觉。敲开乡长的门,火炉才让杨勇们恢复知觉。翻过海拔4200米的罗科马雪山,来到泥曲仁达坝,冰层厚达四米。而仁达坝址的河网处已全部封冻。而通天河侧房沟调水的水源地楚马尔河,当曲,沱沱河均在海拔4500米,已全面封河静流,看不到流动的水。此时气温已在零下38度,在可可西路多改尔错湖,杨勇已在沙漠中迷路二天,找不到一点水。而温度计已过测试极限冻暴裂。(估计气温零下50度以下)最后遇上救命的一家牧民。在索仁达杰保护站,干警们要在四十公里之外的不冻泉拉水。“三江源冬季太缺水了。”

在最需要水的5个月的冬季,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基本无水可调!大量的水库将成为死库,而这么简单的道理,西线工程竟没有考虑!是仅仅因为没有三江源冬季水文资料吗?杨勇更不解的是漫长的冬季,这些水电站根本无法发电,为什么在这区域水电站却越来越多?

杨勇亲自看到的三江源冰封情况提供了第一手资料:西线工程将加剧黄河的凌汛,导致凌洪泛滥可能加剧。由于水库的建设,河水流速变慢,改变了自然水文,加剧冰封。而南水北调西线工程没有经过大型水利设施的冬季凌汛检测。

一个大工程竟如此草率。

在大则乡,色达县然充乡,杨勇遇上副乡长夏成军,得知近年来一种比高原鼠疫还可怕的包虫病在流行,被称为“高原癌症”,还未找到医治办法,而这些病与鼠疫一样,在大库容水库建成后导致流量小,替代慢水库的自净能力大大降低而引起水质恶化,加上鼠们因为水位上升而集中上移,会不会导致病源扩散?

冬季考察,杨勇行程二万余公里,涉及区域20万平方公里,在中国探险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接绳

图片说明:一次次断绳,所有能接的都接上去了。

黄河源

图片说明:这是杨勇唯一一张正儿八经的照片,却是杨勇最不喜欢的。

敬畏自然

这个从不害怕的人其实是有恐惧的,他与许多探险家不同,杨勇敬畏自然,“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征服自然,我不敢狂妄,我敬畏自然,也敬畏每一个生命,我认为自己在无数次探险中能活下来是大自然的护佑。我从不为探险而探险,探险只是我科学工作的手段。”

20年间,杨勇行程20万公里,漂流3万公里,也是对自然近乎虔诚的膜拜。“一生托付山河。”是一位朋友对他的形容。

甚至,他每说一句话都不得亵渎自然,他会骂人,但从不敢骂天,骂地。每次野考的垃圾,他都会焚烧或带回。

正是敬畏生命,他才只探险而不冒险,“探险者要有一颗平常心,才能冷静处理,人是渺小的,只有向自然妥协,才能找到生存之道。一些探险家故意把自己化妆得发长胡长的,当一个人有征服自然的心,他便是危险的。”

探险家徐纯顺,正是明知罗布泊夏天是不能进去的,在传媒激发下,一时冲动,才走上不归路。

但同样是突破冬季禁区。杨勇做法却不一样。

“实话说,夏天我就问好当地老百姓了,他们说冬天车能开。河上结冰,好走。我又详问了冰层厚度,危险地块。我才来的,你以为我真的拍拍脑袋就来探险啊。”

我突然想起“陆风车公司担心零下四十度车无法使用,怎么解决?”

“很简单,晚上把所有军大衣给车铺上,压上石头,早上发动时,用柴在车盘底下点把火,把车发动机烧热,再不行用喷枪喷火。”“这么野蛮,跟谁学的?”“当地大卡车司机都这么干的。”

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杨勇其实心细如发。他最重视的是当地的土知识,当他裹着军大衣和藏民们混迹一起,重要的工作是向百姓了解当地情况与探险的可行性,民间考察无法有良好设备与资金,民间的经验往往所费不多,自然是首选,长期的习惯成了自然。

无数次立即行动,只是因为他对青藏高原太熟了,自然而然的决定。

在同伙们看来杨勇不是圣人,他的忘年小友刘砚就批评杨勇:很有主见,也很顽固,有时两个优秀的人反而不能在一起合作,好几回

和别人的合作就这么崩了.

杨勇烧菜

图片说明:杨勇烧得一手好菜

不可能的工程

有人问,西线工程光规划考察就花了 4个 亿, 数千人,杨勇8个人60万元的民间调查就可能推翻人家官方的调查吗?

“没错,这是我的软肋——因为没有资金支持,也无法拿到官方的数据库,我们民间没有办法利用强有力的行政系统做数据调查。”杨勇说,“但民间考察提出的几个问题,却是官方绕不过去的也必须回答的。”

例如调水量的问题,黄委会的结论是西线可调水170 亿立方米,结果一个不是水利方面的76岁的科学家鲁家果(四川社科院离休研究员)2004年上书温总理时, 初算了一下,认为 不可能超过 100亿 方,结果官方的报告被民间外行一冲击,改成了80亿 立方米。正是这一点引发人们对官方报告的质疑,你说你花了4亿的调查费,为什么别人一批评,你的核心数字就降了一半呢,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

奇特的是在西线规划中对移民与淹没损失只字未提,所有的只是工程成本。补偿标准是多少,如何补偿都缺乏数字,被人们批评为“一笔糊涂帐。”鲁家果认为规划的3040亿只有水库与隧道的成本,连道路与设备费用都未算进去,总投资其实高达5800亿,种种破绽让人们难以置信这是花了4 亿做的规划。

杨勇实地发现西线工程的雅砻江阿达水库,鲜水河达曲阿安,泥曲仁达,两河水水电站地址全部在著名的鲜水河地震带上,70年代曾发生七级地震,是地质上说的青藏高原高应力变形区,其中阿安水库还建在地质不稳定的板岩上。一位中科院地理专家告诉杨勇:“已监测到五级以上地震25次,是一个强震地带。地球是张娃娃脸,哪天不高兴,就要闹一阵,有时还得顺着他。”

西线工程创下单体引水隧道的世界纪录,总长为404公里,都建在地震可能极大的横断山脉,即使是一次不大的地壳抖动和岩石变形都可能产生洞体垮塌,开裂,管涌,冰塞,而隧道中相当于都江堰引水量的水又往何处去?

还有如前文提及,冬季河流全面冰封,调水又从何谈起?而凌汛加剧又当如何处置?

沿途众多名胜与宗教保护地将淹没,如雅砻河谷的阿须草原,是藏民族英雄与先祖格萨尔王的故乡,一旦西线建成,格萨尔王出生纪念堂与岔岔寺将被淹没,重要的康巴文化区域受重灾。

西线工程将调走这些河流70%的基础流量,那么在这个地区兴建的大量大中小型水电站怎么办?这些水电站建设并不合理,但已建成,是否要停站或放弃。电老虎与水老虎两虎相争,全是国家的损失。

长江的冰川同样在退化,引长济黄又能补充多少呢,同时政府称“黄河上游如果能实行水资源优化,合理使用可节水120亿立方米。”这已超过了南北水调西线的总水量。杨勇认为还是要在节水上下功夫。而不应当以破坏三江源环境来满足人们无限的欲望。

在众多民间科学家的联合努力下,温总理批示暂缓西线工程建设,做好论证工作。

杨勇 在网上公开独立调查结果,有网友评介:“任何语言掩盖不了事实,杨勇的独立调查让一个投资3500亿的超级不谨慎工程打回了原形,杨勇,祖国感谢你!”

两个电话

这次考察花费60万,只集得资金40万, 杨勇负债20 万。杨勇又不是真的海盗船长,可以抢,这钱还得杨勇一点点还。

这次两辆越野车,一辆是租的,一辆陆风车是杨勇私人买的。“对了,打个电话。”杨勇操起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喂,*经理吗——我是杨勇——我们这次考察的陆风车性能不错,我们拍了点陆风在这次考察野外恶劣环境中行驶状况,已经寄给你们,你们可以在推广中使用,有可能希望下次进一步合作……”

拉赞助,可是千古海盗船长从未碰到过的问题,我在边上偷着乐。

杨勇马上又要出发,这次是考察广西石漠化,所谓石漠化,是各地在建水电站截流后,引起水位下降,泥土与植被全部从山上脱落后出现大面积石头山体,触目惊心,农民只得把泥土运上山填在石缝中耕作。这种现象在广西,湖北等地大面积出现。这次杨勇找到了一个90年代初的水电站引起石漠化的例子,因为时间足够长,可以观察。临出发了,不懂媒体与新闻的杨勇想起没找记者,他打通税晓洁电话:“……我可找不到人,你他妈的赶紧找几个记者。”

杨勇啊,杨勇,刚才对经理还文质彬彬的,怎么和同伙就粗野起来了。

我摇摇头,到底还是个海盗船长。

封底石漠化

图片说明:杨勇在考察石漠化中拍回的图片。这就是石漠化。

本文所有图片由杨勇与他的团队提供,均为探险队现场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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