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报主人:贴一篇旧稿,当年办了一份印数仅8份的<<野望>>杂志,大约是我非法出版的第一本杂志,朋友杂志,朋友供稿,只用打印机打印给朋友,美术设计,甚至插图都是自己手绘的,后来做<<民间>>,也抱着做<<野望>>的心态吧,有时想,有些人是天生有一种出版本能的.是不可遏制的.这是一篇野望第二期的卷首语.

给写作与喜欢自由出版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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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真实的语言之路上

守火客(翟明磊)

果子、老祖和我在聊天时说起我们都是手艺人的子孙。果子的祖爷是好瓦匠,老祖的爷爷是个好木匠,我的爷爷是个好医生。

我们却似乎放弃了一门有用的手艺,选择了一门似乎没有用的活——语言。

语言没有用吗?选择语言这门手艺在我们的命运中也许昭示了一种急迫性与使命感——我们这些手工艺人的子孙选择了更有用的活。

我的手头有一个老锡匠做的暖壶,它让我的手暖暖的,老锡匠死了,他的恩泽却传到了我这个具体的人身上。手艺人为具体的一个个人服务,语言却是为所有阅读它的一批人服务,我们的顾客却更广了。

这只是差别的表象。人类是有了语言才有思维,人类是用语言思维的。同时人类除了肉体的反应我们的下意识中也浸透了语言。甚至一位美国的诗人说诗是肉感的,一首好诗应该朗读出来在读的过程中感动一个人的全身包括脚趾。好的语言也是这样,肉感的,神性的,人们自由的空气与水。想一想妇女遇强盗时的尖叫,想想爱人销魂时令人血涌的语言,想想藏民山地上喊出来的情歌,想想冬夜铁匠打铁的号子,想想麦田里农民们讲荤话时的笑声,想想水乡蹲在长条凳上喝茶抽烟的船民的喃喃土语。这些真实的语言都在民间存在着。

可惜的是在我们的城市,在我们的报章,在我们这些承担国家命运普通人的口中纸上真实的语言是这么少,真实的空气是那么稀薄,这些虚假的语言不要说感动身体连毛发都不能吹动,然而正是这些假的语言围绕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无法沟通,让我们成为一个个孤立的人。大家都有这个印象,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说的话既生动又真实很正常,但一旦他在大众前讲话做报告,或思考一些更深的问题,他的语言就空了假了,一串串虚伪的语言像苍蝇围绕着他空白的大脑。

虚假的语言甚至让我们认为语言就是这样空洞而无用。久而久之我们忘记了鲜活的语言忘记了我们古老而真实的语言忘记了先辈们使用过的浪漫与自豪。

虚假的伪善的语言淹没着我们的头颅,思想困顿着窒息着,那些强迫人们使用同样语言的时代结束后,我们仍不得不使用这些词汇思考,让我们真实的思想也矫揉造作。在大学的后期我仿佛得了文字的失语症我厌恶这些词汇,越来越多的虚假的语言让我们成为精神的附庸而不是自立者,当开口鸣唱时我们却哑声了,当我们言说时,心是焦急的“不,这不是我们的声音。”为什么我们的声音不能像田间地头那爽朗的大笑。

由于使用同样的语言使我们与反对的事与人用同样的思维同样的层面,例如“牺牲”“革命”使我们在那一年陷入了悲剧不能自拔,使我们无法超越早应超越的历史困局。然而不使用这些语言又使我们进入自言自语的境地。

怎么办?

走在真实的语言之路上吧!圣经说“生命的门窄窄的,那些熙熙攘攘的大道不是人间的正道。”

好在精神能创造自已的食粮,用一种自耕自种的方式,我们得以维生,我们是一群朴素的语言农民。

有文字的那个晚上“天雨粟,鬼夜哭。”我相信语言的力量。

从创造全新的语言开始,我们赋予万物以本来的质朴吧。

在这种质朴之上,我们重新思考。

是的,我们在语言之途中,已做到了真的开始,但在语言的假大空三罪中,我们仍然有罪,我们仍然有真大空的毛病。大,是语言的罗嗦冗长,仿佛初试自已的啼声忍不住放肆地欢叫,自已的声音便无法成熟,紫衫便有这样的毛病,她的语言藤蔓长出多少美丽的枝丫,如果这些枝叶长在坚实的树干上有多好,现在却在地上让我们编辑不忍删去,难以下手!大,还表现在语言的强势上,风子说守火客的EMAIL有语言霸权就是一例,焦急的心情,再有理的自信也不能在不平等的语境中。空,是在取消一个伪善的全民思想后,语言的内质没有填充,许多年轻的生命以感情特别是私我的感情去填充,这分外真也分外空,充斥网络的是这些空而真的语言。这空洞的真实反而生出另一种不真实:我们欲以感情为信仰吗?

当这些破灭时,又有多少年青的生命走向物质固化的死亡之路?

空还表现在语言的贫乏。

在奥威尔的《1984》中极权社会最后干的事就是发明推广“新话”新话是一种人造的语言,唯一一种词汇越来越少的语言,使用尽量少的词汇,如精彩,缤纷,奇妙统统用好代替,反义则统统用不好代替,很好就是双好。极权者不仅要让词汇越来越少,使思想范围越来越小,而且要让如自由平等统一在新话中消失。最后让思想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自然消亡。

我们经历过这样的可怕时代,可如今我们的危险并未过去,新的老大哥又出现了如商业的人为异化,在网上在书面中我们的语言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不深思越来越近乎排泄。我们的思维是交换的思维而不是创造性的思维,这位老大哥更可爱了。

有多少人只能在网上打出武侠语言?那同样是“天上万里无云”式的语言悲哀。多少人在写可出卖的语言,见肉不见血。只有宝贝,没有宝贵。但正象许多人通过武侠再向古代语言直接学习,在我们面前也同样有广阔的语言牧场,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从恢复语言的丰富与优美开始我们对抗老大哥。

我们是手艺人,语言是我们唯一的利器。象我们的祖辈一样,我们用语言为别人打造幸福,更重要的是用语言冲破自身的沉沦与衰亡,用语言拒绝用语言斗争用语言重新生存。例如东东和进进,想没想过语言是对让你们愤怒与无奈的环境最有建设性的抗争?我们并不孤独,我们的队伍是那么庞大,可惜的是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人群的各个地方,所有愿意说真话的人,尽管这些真话还很浮浅,会转瞬即逝,自生自灭。我们把真实的语言集结起来,为光辉的人民写作。

这种写作不仅是题材也是态度,阿邬仍在为女同志这一最小的群体呼喊,风子在孤独中的坚守,大头提倡的现实主义的写作,阿钟十年的上海亚文化运动,本能使我们做这些不相干的事其实是紧紧联系在一块的,同样的一种语言的大美。

不是吗?女同志无奈绝望的回忆声中潜藏着坚韧,紫衫对真情奥秘的追寻有一种不向平庸与虚假屈服的美丽,风子的孤独中有一种坚信。

真实的语言给我们自由,语言也会伤害我们,伤害我们心中恐惧的疾病,但是我们愿意承担,我们柔嫩的肌肤不畏惧语言的锋利。因为比这更可怕的是死亡,心灵的死亡,无声的死亡,死亡在床弟之间,死亡在蛆虫之中,死亡在商业奋斗的空洞跃进中,死亡在人心的分散中。

语言是火种。真实的语言有闪电的速度,在人心中燃烧,它是卑微者的权力,在黑夜中低吟。

普希金有一首诗歌《预言者》,仿佛讲的是语言的使命。

 

被心灵的饥渴折磨不止,

我缓缓行在幽暗的荒原——

突然间,一位六翼的天使

在十字路口上对我显现。

他伸出轻柔如梦的手指

在我的眼瞳上点了一点,

于是,象一只受惊的兀鹰,

我睁开了先知的眼睛。

他又轻触一下我的耳朵

使它立刻充满了音响:

我听到九霄云天的哆嗦,

天使在高空傲然地飞翔,

海底的怪兽在水下潜行,

和荒谷中藤蔓生长的声音。

他又弯下身,探进我的嘴

连根拔去我罪恶的舌头,

使我再也无法空谈和狡狯;

接着他以血淋淋的右手

伸进我的喑哑的口腔,

给我装上智慧之蛇的舌头。

然后,他用剑剖开我的胸膛,

把一颗颤抖的心给我挖走,

一块火焰熊熊的赤炭

他给塞进我裂开的心坎。

象一具死尸,我躺在荒原上,

于是上帝的声音对我呼唤:

“起来吧,先知!要听,要看,

让我的意志附在你的身上,

去吧,把五湖四海都走遍,

用我的真理把人心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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